南昌的第一站,径直奔向了赣江之畔。作为‘江南三大名楼’之首,滕王阁几乎与王勃的那篇《滕王阁序》互为骨肉。人们争相涌向这里,与其说是为了楼,不如说是为了去印证心中那篇烂熟于心的锦绣文章。因担心找不到停车地,便约了车,出租车在复杂的单行道里兜转,滕王阁的飞檐近在咫尺却又不得其门而入。幸好买的是夜景门票,入场时,夜色已接管了赣江。

随着华灯初启,滕王阁被一圈暖金色的光晕从夜色中‘剪’了出来。那一重重飞檐鎏金,在灯影里活了过来。原本在白日里不起眼的仿宋线条,在光影的重构下,生出一种典雅——朱红廊柱与雕花窗棂在光暗交织中,有了一分画中神韵。晚风掠过,檐下的风铃在阵阵涛声中漏出几声轻响。


只是不必讳言,如今我们所见的滕王阁,并非千年前的古建原貌——历经战火与岁月侵蚀,先后被毁28次,如今矗立于此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依据梁思成先生绘制的宋画草图、参照《营造法式》重建的仿宋建筑,1989年正式落成,算起来也不过三十余年的光景。值得一提的是,这座重建的楼阁内还增设了电梯装置,虽极大方便了老年游客和行动不便者登顶观景,为游览提供了便捷,却也少了几分古建应有的纯粹质感。这座仿宋建筑与其说是古迹,不如说是一件巨大的宋式文创产品。当我在朱红廊柱间发现电梯的身影时,那种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怀古幽思,被现代工业的冷硬瞬间切断。这种‘便捷’,恰恰是古建纯粹性的天敌。

滕王阁的传奇,始于李元婴的一场酒兴。唐永徽四年,这位滕王在赣江之畔建阁,起初不过是宴乐的消遣。若没有后来那场秋日的盛宴,这阁楼大概早已随风雨颓圮,湮没在历史的褶皱里。
是王勃,以一种近乎神迹的笔触,将这座楼从世俗的宴饮中‘提’了出来。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再仅仅是对景色的描摹,它直接构成了滕王阁的灵魂。甚至可以说,是王勃用文字让它拥有了超越砖瓦的精神高度。

后世的文人雅士,如李白、杜甫、白居易们纷至沓来,与其说是看阁,不如说是来这场‘文学朝圣’中寻找共鸣。‘阁中帝子今何在’的苍凉,‘佩玉鸣鸾罢歌舞’的兴衰之叹,层层叠叠,为这座楼镀上了一层文化光晕。
如今,当我们站在重建后的楼阁前,那些钢筋混凝土的仿古线条虽显生硬,但每当你闭上眼,那份浸润在笔墨里的诗意却并未散去。这便是我对滕王阁最大的感触:楼是因文而生的,建筑会倾圮,唯有文脉,即便在破碎中也能一次次重构出盛唐的气象。

滕王阁是文人的精神家园,而海昏侯墓,则是解开西汉繁华与权谋的一把钥匙。驱车前往遗址公园,远离市区的喧嚣,这里显得格外静谧,巨大的遗址保护区内,埋藏着一段被尘封两千多年的传奇往事,主角便是西汉最具争议的王侯——刘贺。


刘贺的一生,堪称跌宕起伏,比任何戏剧都戏剧。他是汉武帝刘彻的亲孙子,五岁便承袭昌邑王爵位,坐拥富庶封地,锦衣玉食,还曾跟随大儒研读儒家经典,绝非史书所描绘的胸无点墨之辈——海昏侯墓出土的数千枚《论语》《易经》竹简,以及最早的孔子圣贤像,便是最好的证明。十八岁那年,一道诏书将他推上皇位,可这场帝王梦,仅仅持续了二十七天便戛然而止,他被权臣霍光以“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为由废黜,成了西汉历史上最短命的皇帝。
![]() | ![]() |
![]() | ![]() |
史书曾将他定格为“荒淫迷惑”的昏君,但海昏侯墓的重现天日,更像是一场迟到的“沉冤昭雪”。累计115公斤的黄金是何等的底气?而那数千枚《论语》竹简与最早的孔子圣贤像,则是他不为史官所知的文人一面。十八岁登基,二十七天废黜,他像一颗流星撞进了权臣霍光的政治布局,又被无情地弹开。史官笔下的他荒淫无道,但这些沉默了两千年的泥土,却在无声地嘲讽着这种胜者为王后的“政治抹黑”。
![]() | ![]() |
![]() | ![]() |

站在那些刻着“海昏侯臣贺”的金饼前,我感受到的不是富足,而是一种富贵的软禁。他被权力的巨浪从长安抛到了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豫章,在抑郁中守着这些带不走的黄金。他或许缺乏帝王的手腕,却绝非昏庸之辈,只是生不逢时,成为了权力游戏的一枚棋子。


两天的南昌之行,重心皆在这两处。坦白说,南昌的城市布局略显杂乱,在现代扩张的浪潮里显得有些局促,也许我没去对地方。那些写在教科书里的红色坐标,也未能激起我太大的波澜。但好在有滕王阁与海昏侯,便已经不枉此行。
离开江西,紧接着驱车去湖南,去看另一座江南明楼– 岳阳楼。
(未完待续)
————————————
中国自驾游系列一:皖南自驾行
2. 粉墙黛瓦,西递宏村
3. 太平湖的静
4. 九华山的禅
5. 皖南事变
6. 桃花潭记
7. 繁昌人字洞:两百万前的世界
8. 渡江战役第一船
中国自驾游系列二:浙赣湘
文字 | 吴嘉
摄影 | 作者提供
编辑 |达人斯堂笔记 玉笛
达人斯堂笔记

关注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