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择”》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择”
                               黎传绪
      南昌方言之所以优秀、可以傲视天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词汇的丰富。特别是同义词，虽说是一个意义，但是可以有好几个词来表达。比如“挑选”，南昌人可以说“挑”、“拣（gǎn）”、“择（to、入声）”，“挑挑拣（gǎn）拣（gǎn）”、“拣（gǎn）拣（gǎn）择（to、入声）择（to、入声）”。
       择：普通话zé；南昌话to、入声。这是南昌方言对上古汉语的传承。

       现代音韵学（黄侃、钱玄同、王力）定论：“上古无精庄知章四组（无 z/c/s、zh/ch/sh），悉归端组 d/t。”
      讲通俗一些：先秦两汉没有声母 z、c、s、zh、ch、sh。今天声母为“z、c、s、zh、ch、sh”的字，在先秦两汉它们的声母都是“d”、“t”。例如：则（今 zé，古de）、粗（今cū、古tu）、散（今sǎn、古tan)、中（今zhōng、古dong）、车（今chē、古ta）、世（今shì，古di）。南昌人现在还在说“鸡啄（do、入声）米、猪（du）吃（qia、入声）潲”、“步行街（gai）上人（nin）撞（ten）人”。
      择，现在的声母是“z”、读作zé，上古时期的声母是“t”、“达各切，音铎”，即读作to、入声。“达”字在南昌话中读作tʌ、入声。“铎”字在南昌话中读作to、入声。
       到了宋代，“择”字的读音变成了ze、入声。宋代的韵书《集韻》《韻會》《正韻》明确注明“直格切，並音宅”。“宅”在南昌话中读作ze、入声。
      《说文解字》注解：“择，柬选也。从手睪声。”“柬”即“揀”（拣）的古字。
        “择”字和“拣”字同义，都是“挑选”、“选取”。
        南昌人常常把“择”字和“拣”字相提并论。南昌方言中有一句著名的俗语：“千拣（gǎn）万拣（gǎn），拣（gǎn）到一只（za、入声）漏灯盏；千择（to、入声）万择（to、入声），择（to、入声）到一只（za、入声）脚（jio、入声）鱼（nie）壳（ko、入声）。”
       古时候人们点油灯，灯盏里盛着一些菜油、浸着一根灯芯。“漏灯盏”是裂了缝的陶土烧制的灯盏，菜油会从裂缝中漏出来。
      “脚鱼”现在是高档美食，但是在40年以前却是人们“不屑一顾”的，南昌人自古以来一直有“狗肉不上称、脚鱼不上桌”的观念。“脚鱼”在人们的心目中如此低劣，那“脚鱼壳”就更不要说啦！
       这句俗语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非常流行，是说某些女人自恃年轻漂亮，非要找一个有权有势、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不可。长辈、亲戚、朋友、同事纷纷来介绍“对象”，可是每见一个、都不十分满意，总以为下一个更好，“这山望着那山高”。于是，“千拣（gǎn）万拣（gǎn）”、“千择（to、入声）万择（to、入声）”，结果一拖再拖，拖到了“二十七八九、什哩都冇有”，花也谢了、菜也烂了。在那个年代，女人如果不出嫁是“头等大事”，一定会遭到世人的“白眼”，一定会被人们“前走后啄（do、入声）”。这些曾经年轻漂亮的女人无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最后只好“破罐子破摔”，随便找个“漏灯盏”“脚鱼壳”嫁啦！
       虽然“挑”、“拣”、“择”都有“挑选”、“选择”的意义，但是“择”字是最高雅的。“择”字是文人的语言、是古代的书面语，高雅得民间俗人没有资格使用。从“抉择”“择取”“择优”“择偶”“择善而从”“择主而事”“良禽择木”“择邻而居”“口不择言”“饥不择食”……，可以看出其浓重的文言色彩。南昌人至今还在说“择（to、入声）”，可以说是“活着的化石”，读音之高古、意义之高雅，大概是全国的唯一。
孔子名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如果把“择”字改成“挑”字、“拣”字，那真是“茅台变三花”、“龙井变药渣”啦！
       “择”字是文人的语言、是古代的书面语。举几例为证：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左传》）（大意：优秀的飞鸟、会选择高大的树木栖息；贤能的臣子、会选择英明的君主辅佐。）
       “择言必顾其累，择行必顾其忧。”（《管子》）（大意：对自己所说的话，要深思熟虑作出选择，一定要考虑到可能造成的后患与牵连；对自己所做的事，要深思熟虑作出选择，一定要考虑到可能造成的后果和忧愁。）
     “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中庸》）（大意：追求至诚的人，就是选择善道并且坚守忠贞不渝坚定不移的人。）
       在古代名人的诗词中，“择”字更是比比皆是：
      唐·白居易《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每因暂出犹思伴，岂得安居不择邻。”（大意：每当偶尔出门远游，尚且惦记要有志趣相投的友伴；长久定居安家，哪能不慎重选择品德高尚的邻居呢？）
       宋·苏轼《重寄一首》：“好诗冲口谁能择，俗子疑人未遣闻。”（大意：绝妙好诗都是随意脱口而出的，谁能够精雕细琢刻意选择呢？见识浅陋的俗人，却怀疑作者是炫耀才情而妄加猜测和评论。）
      宋·葛胜仲《临江仙》“世事无心容择，浮生到处随缘。人间荣辱总由天。”（大意：世间万事原本就不容人们随意选择，人生漂泊，万事只有随缘、顺其自然。人世间的荣耀与屈辱，终究都是天命注定。）
       明·方孝孺《别母舅哭外舅郑公》：“自惭非是奇男子，恐负侯高择婿心。”（大意：自己感到惭愧，不是出类拔萃的男人。唯恐辜负了长辈当年选择女婿的殷切期望。）
     清·曾国藩《送吴荣楷之官浙江三首》：“舞袖先择地，进退贵审思。丈夫志四海，所贵知其时。”（大意：舒袖起舞，须先选择表演的场地；处世进退，贵在深思熟虑、审慎行事。大丈夫纵然志在四海、志存高远，但最可贵的是能审时度势、顺时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