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8年八月,庐州(今安徽合肥)。
刚刚从扬州(今江苏扬州)城死里逃生的杨行密,正坐在昏暗的军帐里,看着地图上那个让他心动的名字——洪州(今江西南昌)。
几个月前,他还是刚刚打破了扬州城的新主人。但当孙儒率领着那支战斗力极高的蔡州军团兵临城下时,他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乌有。他带着数千残兵狼狈逃回庐州(今合肥)这个起家之地,身后是孙儒大军的追杀,前方是茫茫未知的未来。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杨行密向他的团队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吾欲卷甲倍道,西取洪州,可乎?"
我们收起铠甲,轻装急进,长途奔袭江西,拿下洪州!怎么样?
这个计划最终被他的首席谋士袁袭一口否决。但正是这个被否决的计划,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唐末五代南方地缘政治的大门。
一、洪州到底是不是软柿子?
在走投无路的杨行密眼里,洪州(今南昌)就是那个最理想的"软柿子"。
当时的天下,北方是秦宗权、朱温、李克用的战场,江淮是孙儒的天下,东边是钱镠的浙西,西边是杜洪的鄂州(今湖北武汉武昌)。环顾四周,似乎只有占据洪州的钟传,看起来相对要最好欺负。
钟传是谁?《新唐书》说他"少负贩为生",原本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黄巢起义时,在老家高安(今江西高安)拉起一支乡兵,趁机占据了抚州(今江西抚州),后来又驱逐了唐朝的江西观察使,在882年攻占了洪州。
在杨行密看来,一个商贩出身的土豪,占据洪州(今南昌)不过六年,根基未稳,手下都是些没见过大阵仗的乡兵。而自己虽然战败,但手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长途奔袭,出其不意,拿下洪州应该不成问题。但袁袭的回答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杨行密的头上:"钟传定江西已久,兵强食足,未易图也。"
钟传在江西已经经营多年,兵精粮足,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历史最终证明了袁袭的正确。钟传不仅不是软柿子,反而是江西历史上最强的本土割据者之一。他统治江西长达24年,"累拜太保、中书令,封南平王",是当时南方最有实力的军阀之一。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辩证的问题:如果杨行密当时真的攻打洪州,他就一定打不下来吗?
答案其实犹未可知。
888年的钟传,确实还没有达到他势力的顶峰。他当时只控制了洪州一州,江州(今江西九江)、饶州(今江西鄱阳)的当地土豪势力还在观望。抚州在他离开后,被危全讽占据,吉州(今江西吉安)是彭玕的地盘,虔州(今江西赣州)则是卢光稠的天下。钟传更像是一个豪强联盟的盟主,而不是一个统一政权的君主。
(图片仅代表江西割据分布,非888年态势)
不同于湖南的长沙,江西南昌在彼时城墙防御系统本身就较弱,且没有多个外部关隘依托,也没有多条支流交错,无法在外围迟滞来犯方的进攻。在城池的东北方向赣江上,有一处叫做蓼洲的天然小岛,也可作为跳板架设弩炮,掩护攻城。如果杨行密真的率领他那支百战之师突袭洪州,钟传很可能会措手不及。也很可能真的抵抗失败。
但也许,杨行密与袁袭讨论的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拿下洪州",而是"拿下洪州之后怎么办?"
二、洪州的诅咒:为什么江西最难完成全省的割据?
袁袭没有说出口的真正理由是:即使你拿下了洪州,你也控制不了江西。反而会陷入一个比淮南更可怕的泥潭。
这才是江西最独特的地缘政治密码。
很多人都说江西和湖南地形很像,都是三面环山、北临长江的盆地。但只要你仔细看一下地图,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差异——水系结构。湖南:一个完美的单核心盆地湖南的水系是一个绝对的单核心结构。湘江自南向北贯穿湖南全境,所有的支流——潇水、蒸水、耒水、洣水、渌水、浏阳河、沩水——全部汇入湘江,最终注入洞庭湖。这意味着什么?只要控制了湘江,就控制了湖南的所有交通线。只要占据了潭州(今湖南长沙)这个湘江中游的枢纽,就可以顺流而下,直取岳州(今湖南岳阳);也可以逆流而上,平定衡州(今湖南衡阳)、永州(今湖南永州)、郴州(今湖南郴州)
整个湖南就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地理单元。所以马殷进入湖南后,只用了三年时间就统一了全境。他沿着湘江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
江西:一个天生分裂的多中心盆地
而江西的水系,却是一个天生的多中心结构。虽然赣江是江西的主干,但抚河、信江、饶河、修水这四条大河,各自形成了完全独立的流域。它们互不隶属,各自从山区发源,最终分别注入鄱阳湖。
这就形成了五个完全独立的地理单元:
赣江流域:洪州(今南昌)、吉州(今吉安)、虔州(今赣州)
抚河流域:抚州(今抚州)
信江流域:信州(今上饶)
饶河流域:饶州(今鄱阳)
修水流域:江州(今九江)
每个流域都有自己的经济中心、自己的交通网络、自己的地方豪强。控制了洪州,只能控制赣江流域,对其他四个流域没有任何天然的影响力。这也是湖南能轻易的统一割据,而江西不能的地势与水文因素。
且湖南的统一,本质是外来职业军事集团对本土豪强的彻底征服。 马殷所部是唐末最凶悍的蔡州军团残部——这是一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职业军队,他们没有家乡,没有宗族羁绊,唯一的目标就是在湖南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对于任何敢于抵抗的本土势力,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斩草除根。
所以马殷进入潭州后,不需要和任何人妥协,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名义臣服,他的权力来自于刀剑,而不是地方宗族的支持。
但江西的割据,本质却是本土豪强的利益联盟。 钟传、危全讽、彭玕、卢光稠,没有一个是外来者,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的军队是宗族乡兵,他们的权力来自于地方宗族的支持。
他们起兵的口号从来不是"夺取天下",而是"保卫乡梓"。其每个人的核心利益都在自己的州县家乡,没有人愿意为了统一江西而牺牲自己的宗族利益,也不具备有统筹更多宗族的野心。钟传打危全讽,打赢了也更愿意选择接受他的臣服,而不是吞并。所以,在五代十国,江西并没有出现所谓的一国割据,而是最终被江淮势力所吞并。
再看江西地理,更致命的是,江西的北大门——江州(今九江),直接面对长江。而长江北岸,就是淮南势力的核心统治区。
江西的地形,是一个向北敞开的口袋。 只要北方的势力足够强大,随时可以沿着长江南下,进入鄱阳湖,然后沿着赣江直捣洪州。
这就是袁袭反对攻打洪州的真正原因:
你拿下洪州容易,但你要花多少时间去平定抚州、吉州、虔州?在你平定江西之前,孙儒就会从背后打过来,到时候你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你侥幸统一了江西,你也守不住。因为淮南的势力随时可以从长江南下,把你赶出江西。北大门敞开的江西北部,是江淮势力的天然势力范围,更是他们垂手可得的后花园。
所以,与其试图割据江西暂避恐惧,不如直接面对恐惧,整合力量,与孙儒争夺江淮。
三、18年后的验证:杨吴征服江西的漫长战争
历史最终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验证了袁袭当年的判断。
906年:洪州陷落,钟氏灭亡
18年后的906年,杨行密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杨渥在位。此时的杨吴,早已经统一了淮南,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割据政权。
而江西的钟传,刚刚病逝。他的两个儿子为了争夺权力,爆发了内战。江州刺史钟延规战败后,向杨吴投降。
杨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派秦裴率军进攻洪州。一切都如杨行密当年预想的那样,杨吴军队势如破竹,只用了一个月就攻克了洪州,生擒钟匡时,灭亡了钟氏政权。
江州,就是在这次战争中,和洪州一起被杨吴拿下的。 因为江州刺史钟延规主动投降,杨吴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这个江西的北大门。
随后,杨吴又轻松拿下了饶州。
但完成了父亲杨行密梦想的杨渥,却在一年多之后,迎来了内部的背叛。907年,徐温、张颢发动兵变,诛杀杨渥亲信,将其架空。908年,二人合谋杀死杨渥,扶持了仅十一岁的杨渥之弟杨隆演上位。随后二人又反目成仇,张颢企图自立失败,徐温又杀死张颢,独揽大权。而也就在南方杨渥被杀的一个月前,北方的李存勖,完成了对朱温的潞州之围反攻,重伤了后梁军队,开始了反攻。
乘着杨吴政权内部的不安定,第二年,909年,抚州危全讽立即自称镇南节度使,联合了吉州的彭玕、信州的危仔倡、袁州(今江西宜春)的彭彦章,组成了四州反吴联盟,率领几万大军进攻洪州。
最终,杨吴政权在象牙潭(今江西南昌西南)之战中以七千精兵大败危全讽联军。直接导致了江西多个割据势力的进一步瓦解:
吉州彭玕见大势已去,率宗族部众数千人弃吉州投奔马楚,杨吴随即占领吉州。
危仔倡弃信州逃奔吴越,杨吴兵不血刃占领信州
唯有虔州的卢光稠继续着保持独立,同时向杨吴、后梁和南汉称臣
此时,杨吴虽然名义上控制了江西,但实际上只得到了洪州、江州、饶州、抚州和袁州五个州。虔州仍然独立,而且江西境内的地方宗族势力依然强大,叛乱时有发生。
且杨吴与吴越、马楚的战争也从未停止:其908年攻打苏州失败,912年攻打岳州得而复失,913年攻打吴越衣锦军大败。这些战争都在同时消耗了杨吴大量的兵力和财力。
不久后,徐温将朝政交给长子徐知训,自己坐镇润州(今江苏镇江)。徐知训骄横残暴,凌辱杨隆演和文武百官,导致人心惶惶。918年六月,大将朱瑾忍无可忍,杀死徐知训,随后自杀。扬州城内大乱,徐温养子徐知诰率军平定叛乱,开始执政。
也正是杨吴这么多的内外危机,给了虔州卢光稠和谭全播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充分利用了杨吴的内部矛盾,采取了极其高明的"双面称臣"外交策略:
1.同时向杨吴和后梁称臣,接受双方的册封
2.向杨吴纳贡,让徐温觉得虔州已经臣服,没有必要攻打
3.向后梁求援,让后梁从北方牵制杨吴
4.与马楚、吴越、闽国结盟,形成对杨吴的战略包围
当然,卢光稠和谭全播的外交手腕固然高明,但能让虔州在强敌环伺下坚持33年,最根本的支撑,还是赣南独一无二的地缘条件,才是其能实现割据的真正原因。
1. 绝对封闭的地理环境
虔州(今赣州)位于赣江上游,四周被武夷山、南岭、罗霄山脉环绕,平均海拔在1000米以上。从赣中到赣南,要经过无数的险关要隘,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2. 独立的水系网络
赣江上游的章江和贡江在赣州汇合,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水系网络。这个水系网络足以支撑一个割据政权的内部交通和经济需求。
同时,赣江航道又可以让虔州与外界保持联系,不至于完全封闭。
3. 远离中原的战略位置
虔州距离中原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整个江西。中原王朝的势力很难延伸到这里。即使是控制了赣北的杨吴,要进攻虔州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4. 跨越千年的历史验证
在中国历史上,每当天下大乱,赣南地区就会出现独立单元的割据政权,这不是偶然,而是地缘政治的必然:
唐末五代:卢光稠割据虔州33年
南宋初年:李敦仁在虔州起兵,割据数年
元末:陈友谅的势力长期占据赣南
明末清初:赣南是南明政权最后的根据地之一
这一规律在一千年后依然成立。在国共战争期间,中央苏区最鼎盛的时期,控制范围最北虽到永丰(今江西吉安永丰)、乐安(今江西抚州乐安)、宜黄(今江西抚州宜黄)一线,却从来没有控制过南昌和九江。这和唐末五代完全相同:只要控制了长江的势力,就必然控制江西北部,赣北永远是北方强权的势力范围,无险可守。
而红军的苏区核心,恰恰在以瑞金为中心的赣南闽西山区。他们充分利用了赣南四面环山、远离中心城市的地理优势,避开了赣北的地缘陷阱,在江西坚持了十年之久。
不需多说其他例证,只红军能正确地选择了赣南作为根据地,便可成为对赣南割据优势最有力的历史验证。
但割据在赣南的缺点,也是十分明显的,如:
要一直面临赣北的经济封锁。
从战略角度看,需要一鼓作气打过长江北岸,并占据长江上游的武汉,与下游的安庆,才能实现对赣北的无压力控制,再进一步的走出去争霸,难度极高。
(安庆虽然在如今,相对于南京,武汉等知名度不高,但在实际地缘中,是处于长江咽喉位置的重要城市。
值得一提的是,在清末时,结合其在洋务运动中建立的多门类工业基础与商贸规模,安庆曾与上海、南京、武汉、重庆并称为长江五虎)
四、918年:虔州之战,江西统一
918年,当杨吴内部局势终于稳定下来后,实际掌权的徐温也终于腾出手来解决虔州(今赣州)问题。而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有三个关键因素:
1. 谭全播公开倒向后梁
910年卢光稠病逝后,虔州经历了三次内乱,最终由谭全播主政。谭全播上台后,不再像卢光稠那样两面讨好,而是公开倒向后梁,接受后梁的"百胜防御使"任命。这彻底激怒了徐温。
2. 切断吴越与中原的通道
当时吴越与后梁的陆路联系,必须经过福建、虔州、湖南、荆南这条路线。虔州是这条路线的关键节点。徐温如果拿下虔州,就能切断吴越与中原的联系,对吴越形成战略包围。
3. 徐温的长期准备
徐温对虔州觊觎已久,早在909年象牙潭之战后,就采纳了谋士严可求的建议,在新淦县(今江西新干)设立制置使,每次换防时都偷偷增加驻军人数,虔州人毫无察觉。同时,他还花重金招募了熟悉赣江险滩的老船工,为大军南下做好了准备。
但即使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杨吴攻打虔州还是打了整整一年。主将王祺在军中病逝,刘信接任后,又先后击败了吴越、马楚、闽国的三路援军,才最终攻克虔州,生擒谭全播。
最终总结来看,从906年杨吴政权拿下洪州,到918年攻克虔州,其用了12年时间,才统一了江西。而马殷统一湖南,只用了3年。
这就是江西和湖南的区别:江西存在着一个真正的割据宝地,虔州(今赣州)。
而就在杨吴政权攻略江西,反复争夺湖南北大门岳州,与两浙钱家拉锯斗争的同时,北方的后梁政权,似乎越来越撑不住了。
-----------美丽的分割线-----------
回到888年的那个庐州的夜晚。
杨行密最终放弃了洪州,不是因为他打不下来,而是因为他和袁袭都看透了江西的地缘宿命。
江西从来都不是争霸天下的起点。它向北敞开的大门,注定了赣北永远是北方强权的后花园;它多中心的水系,注定了本土豪强无法轻易的完成统一。
但江西也从来都不是毫无战略价值的地区。它深处群山的赣南,是乱世中最好的避难所,是保存火种的摇篮。
从五代的卢光稠到伟大的教员,历史一次次证明了这一点。这就是江西的宿命,也是江西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