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带我头一回看滕王阁 是夏天傍晚—— 赣江风一吹 他站在城墙根下跟我说，这楼先别急着背《滕王阁序》，先认一个人，滕王李元婴，那会儿我还小，只记得天边一片晚霞，江上船影慢慢挪，他说话不快，像怕把老南昌的旧气息一下讲散了。
我爹说，南昌人提起滕王阁，十个里头倒有大半个先想到王勃，这也不怪，文章太响了，念过几句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可真往前捋，先有楼，后有名篇，建楼的是唐高祖的儿子李元婴，永徽四年到了洪州，临江起阁，因为他封号是滕王，这楼也就叫了滕王阁，先有楼，后有名篇，这个次序，他反反复复跟我讲，生怕我也跟着弄混。
他还说，《旧唐书》里写李元婴，话不算太客气，说他这个人爱游宴，排场也大，未必是那种一门心思做学问、办政事的贤王；所以这阁子初起时，多半也是临江看景、宴客行乐的去处，你说妙不妙—— 一座本来带着王气和闲情的楼，后来竟被一个年轻文士的一篇文章，抬成了天下闻名的所在，我爹讲到这儿，总爱拿手往楼上一指，说王爷给了它名字，王勃给了它声名，等到韩愈再写《重修滕王阁记》，这楼就不单是李家的楼了，是江南的楼，是读书人心里的楼。
至于民间那些讲法，我爹也讲过一些，说李元婴是不是把旧日封地的念想带到了洪州，因而连楼名也一并带来，这话老辈人传得挺热闹，可要说定死了，他又摇头，说未必，史书能坐实的，还是“因其为滕王，故名滕王阁”这层最稳，记不清了，大概如此，滕州的王，南昌的阁，后来却成了天下共识的名景，这里头有史实，也有地方讲古，一代代添上去，就成了今天的“滕王阁传说”，江西把这类传说收进省级非遗，我觉得也在情理里。
后来我年年都看见有人在阁前背那篇序，背得熟的，背得磕巴的，都有，我每回路过，总会想起我爹当年那句话—— 别一开口就只认王勃，滕王阁这名字，原是李元婴留下的；滕王阁这份气象，才是后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江风还在，楼也还在，就这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