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初夏,是别处寻不着的闷热。六月一日的太阳明晃晃地贴在皮肤上,像刚揭盖的蒸笼,一团团潮润润的热气扑到人身上。走不了一会儿,汗水就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角,蜇得人直眨眼;胳膊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现象;脖子晒得通红,火辣辣地疼——我向来没有戴帽子的习惯,这一回可吃了苦头。街上的人们都躲在荫凉底下,可我的脚步却没有停,因为我的手始终举着手机。
我爱拍照。见到没见过的风景,就忍不住要把它们收进镜头里。
老巷子里的墙上爬满了青藤,绿得发亮;早市路边摊的蔬菜摆得整整齐齐,透着水乡的灵动;还有绿化带开着的栀子花,白得耀眼。石榴花儿还在,红得好看。每一样都让我兴奋。对焦,按快门,再放大看看——嘿,拍得真不错!汗珠滴在屏幕上,随手一擦,继续拍。热是真的热,但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这让我想起我们延安。那里的夏天,太阳也是烈的,却烈得清爽。清晨起来,空气里还带着夜来的凉意;傍晚风从山峁上吹下来,又是爽朗朗的。不像南昌,从早到晚都是这般闷闷地热着。可此刻站在南方的街头,我忽然觉得,太阳有它的脾气,也有它的馈赠。
其实我是存心要在太阳底下走的。在延安熬了一冬,总觉得骨头缝里积了些寒气;趁着南昌的太阳,想把它逼出来。中医讲“冬病夏治”,晒太阳便是祛除寒气的好法子。肩胛骨上、膝盖窝里,那些平日里酸凉的地方,都给这暖意熨帖着,说不出的舒坦。
当然,心里也记着一句话:我能做的,从来不是掌控天气,而是在包里永远备一把伞,带两瓶水,规避对自己健康不利的事和环境。所以我不逞强,晒一会儿就躲进树荫,喝口水,再出来。所谓“规避不利”,不是把自己关进绝对安全却无聊的房子里,而是带着伞和水,去和这个世界正面相遇。
流着汗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带着夏天的体温。等回到延安,翻出来看,一定能想起这个闷热又明亮的南昌——想起那个不怕晒、不怕热、举着手机到处跑的自己。原来,好心情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是拍出来的,是愿意在满头大汗时依然笑着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我继续走着,让南方的阳光从头到脚地照着。太阳灼疼了皮肤,却也驱赶走了骨子里的寒气。镜头里装满了这座陌生城市的风景,心里则装满了滚烫的欢喜。爱拍照的我,正在用镜头一点一点地收集南昌的光和热——这光和热,既在照片里,也在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