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书院文脉溯源:罗从彦与南昌的理学初传

豫章书院文脉溯源：罗从彦与南昌的理学初传

                       文/罗贤征

近年来，随着豫章书院在南昌的重建引发社会和文化界的关注，其历史地位与发展脉络也再度成为讨论焦点。有观点认为，南昌历史上存在两所性质迥异的豫章书院：一为罗氏后人创办的家族私塾，一为官办的省府书院，二者不应混为一谈。然而，结合史实审视，作为具有官学性质的高等学府，豫章书院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从豫章西乡退思楼，到罗从彦弟子兴建书院，再到官方升格的漫长演进过程。若刻意割裂，反而会遮蔽豫章书院完整的发展脉络。

豫章书院旧址（现为南昌市第十八中学）

罗从彦（1072—1135），字仲素，远祖源自豫章郡（今江西南昌），世称豫章先生。他生于福建南剑州（今南平），是“闽学四贤”之一，在程朱理学传承谱系中承上启下：师从杨时，传学于李侗，而李侗正是理学集大成者朱熹的启蒙之师。由此形成“程颢—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的理学正宗传承脉络，奠定了罗从彦在中国理学史上不可撼动的重要地位。

罗从彦晚年心系祖居之地，与南昌结下深厚的文脉渊源。南宋绍兴年间，他为追念本源，回到南昌。《谢志旧案》载：“从彦公回祖籍南昌居于罗家。”他先在柏林联宗祭祖，并在族人罗清协助下，先后营建邀月台、庆源堂，后隐居于南昌县东埂村一带。相传他曾在此筑室讲学，后人称之为“退思楼”，于期间系统讲授程颢、杨时的理学要义。诸多遗存与史料，均佐证了他在南昌长期居停、讲学弘道的真实轨迹。

罗从彦在豫章西乡讲学一年后，于1132年赴广东任博罗主簿，1135年不幸卒于任上。豫章书院正式创建于其辞世数十年之后。宋端平元年（1234），朱熹弟子李燔过洪都，专程来到罗从彦故址拜谒祖师，为延续退思楼的办学使命，进一步弘扬罗从彦先生的的理学思想，遂于进贤门内辟址兴建书院，其弟子饶鲁等人便在此侍讲。

东埂村位于广福镇，地处南昌县西南七十里，由万氏定居于此。万氏始祖万文桢于南宋建炎元年（1127）迁居东埂，罗从彦在此筑室讲学，四方学子接踵而至，名动一时。他离开后，当地乡民以此地为罗源人豫章先生罗从彦故居，称“罗家原”。传至十七世裔孙万廷言（号思默），据《万氏族谱》记载，万廷言系嘉靖壬戍进士，早年师从大儒罗洪先，后辞官归隐故里。他因尊崇豫章先生罗从彦，遂在罗家原旧居所在区域营建罗原书屋，开坛讲学，接续文脉。《江西通志》明确记载：“在南昌西乡，地号罗家原，为豫章先生罗仲素故居。仲素徙闽，其地属万氏。明嘉靖间，万光禄思默尝即其地构屋数楹，同邓定宇、李见罗、章本清、王塘南、邓潜谷诸子讲学其中，罗文恭洪先题额曰‘罗原书屋’。”

罗从彦亲创的退思楼，作为讲学旧址，既是他治学授徒的主要场所，也为后世豫章书院的兴起积淀了学术根基与人才底蕴，堪称豫章书院最早的文脉肇基之地。同为民间教化场所，万氏后人建造的罗原书屋，因地处偏远乡村逐渐废弃，完成了其历史使命。而正式创办于省城进贤门内的豫章书院，由于办学成就显著、社会影响深远，逐步进入官方视野，从最初民间教育机构升格为由江西巡抚亲自掌管，朝廷亦泼银资助。尤其是后来巡抚白潢在原址重建书院，康熙皇帝御赐“章水文渊”匾额，使书院达到鼎盛。由此可见，不论是民间家族私塾还是官办省府书院，本质上皆一脉相承，罗从彦当年的讲学旧址，实为豫章书院文脉所系。

豫章书院择址南昌进贤门内，以“豫章”定名，用意深远：一是取自罗从彦远祖所属的豫章郡郡望，二是源于其“豫章先生”的尊称，直白彰显了对罗从彦的尊崇追慕与学脉接续。作为书院精神的奠基始祖，豫章书院以传扬程朱理学为立院核心，本质上正是承袭了罗从彦的治学思想与教化理念。明代，书院改建为豫章二十四先生祠，罗从彦位列诸贤之首，稳居书院祭祀核心，成为豫章书院千年文脉不变的精神图腾。

罗从彦的理学思想经由豫章书院代代传扬，诸多大儒皆曾此登坛讲学、阐发义理。他秉持的易简精微、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始终影响着这座千年学府的文脉延续。这位生于闽地、归籍豫章的理学宗师，也为后世造就了“理学家声”的风尚，引发了以家族式传播为特点的江西书院连锁反应。他与豫章书院的深厚渊源，是君子人格与地域文脉跨越时空的交融共生，恰是“斯人虽逝，道脉长存”的生动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