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口放眼望去,连片别墅气派十足,家家户户带大院、车库、阳光房,造价百万起步,千万豪宅不在少数。
镇上商铺林立,瑞幸咖啡、连锁大超市、高档酒店一应俱全,繁华不输县城。
民间更有“李渡老板,现金论捆”的说法:医疗器械、烟花、酒商常年全国跑生意,回款快、现金流足,很多人习惯现金结算,家里保险柜常备百万现金。
逢年过节走亲戚,随手甩出数条中华、几箱李渡酒是常态。乡野花絮更生动:
- 相传清代李渡有“沈百万”,酒坊、商铺、码头连成片,富可敌县,出门坐八抬大轿,圩日摆粥棚施粥,号称“李渡半条街,都是沈家财”;
- 民国时期,李渡码头“日过千帆、夜泊百船”,商船载满粮食、白酒、布匹,抚河上“船挨船、桅连桅”,入夜灯火绵延数里,人称“小南昌”;
- 近年流传段子:进贤富豪看李渡,李渡富豪看“三产”——做酒、做医疗器械、做烟花的老板,个个身家千万上亿,低调却壕气,有人笑说“随便敲开一栋别墅,都能牵出一个亿万富翁”。
千年酒香熏染,百年商贸繁华,李渡人会赚钱、敢花钱、重面子、讲义气。但也正因为钱多、项目多、老板多、权力集中,古镇成了围猎与贪腐的角力场。
罗国水主政期间,正值古镇开发、产业扩张、资金密集的高峰期,其集项目审批、土地流转、工程发包、企业服务、人事任免于一身,权力不受制约。
而安义县以农业和生态旅游业为主,同样面临着乡镇经济发展的压力。鼎湖镇原党委书记万涛的落马,提示安义县同样进入了基层反腐的“雷区”。
经济越发达,意味着可供分配的公共资源越多,权力寻租的空间越大。
乡镇党委书记手中掌握的基础设施建设、产业项目申报、土地流转审批、民生资金拨付等“实权”,在经济欠发达地区可能只是“小权”,但在经济发达乡镇则是决定一个地方发展走向的“重器”。
当这种重器缺乏有效监督,腐败几乎不可避免。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 “熟人社会”的治理困境。在中国广大的县域乡镇,基层治理高度依赖“关系网络”。
乡镇干部与当地企业家、工程承包商、村干部之间往往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容易滋生权钱交易、利益输送。
而作为“一把手”的镇党委书记,正是这张关系网的最中心。一旦干部自身意志滑坡,这张关系网便会迅速沦为腐败的温床。
六、制度反思:权力如何关进笼子?
四名乡镇原党委书记接踵落马,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基层全面从严治党面临的共同难题。
其一,“一把手”的绝对权力如何得到有效制衡?乡镇党委书记集决策权、人事权、财政权于一身,而这种权力配置在没有刚性制度约束的情况下,容易导致“黑箱操作”与“一言堂”。
其二,基层反腐如何做到“全覆盖、无死角”?这四起案件中有三起发生在进贤县,而进贤县在2018年至2019年间曾积极探索同级监督创新,推行履责提示函制度和乡镇监察试点。
这些制度探索并非无效,而是在“制度创新”与“制度执行”之间仍存在差距。一套好的制度能否真正运行,取决于所有参与者的意志和执行力度,特别是“一把手”的带头执行。
如果“一把手”自身就是不遵守制度的人,再好的制度也会沦为墙上的口号。
其三,终身追责机制能否真正对腐败形成有效遏制?罗国水卸任李渡镇党委书记已达数年,但依然被追查到。这证明了“终身追责”正在从政策宣示走向制度实践。
但要真正让终身追责“长出牙齿”,还需要畅通群众举报渠道、强化巡察监督、完善财产申报制度等配套机制的持续跟进。
七、标本兼治:走向制度化的基层反腐之路
四名乡镇原党委书记的落马,标志着基层反腐进入了深水区。但这仅仅是开始。
从全国来看,2025年至2026年,中央层面已密集出台了一系列加强基层监督的制度文件,对村干部和乡镇干部违纪违法行为的“终身追责”,已从政策变为行动。
江西全省也展开了全面的村级巡察工作,仅9个县(区)委就完成对438个村级党组织的延伸巡察,反馈问题781个,移交问题线索152件。
从南昌市来看,对基层干部尤其是乡镇“一把手”的监督力度正在全面提升。不仅强化了日常监督、派驻监督和巡察监督,还加大了对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的惩治力度,形成“不敢腐”的强大震慑。
从进贤县来看,县域政治生态的净化仍在持续。2025年开展的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已经覆盖了交通执法、农村集体“三资”等重点领域。还通过开展“码”上监督、警示教育等方式着力防范腐败。这些努力无疑值得肯定。
然而,乡镇“一把手”腐败案件的密集曝光也表明:既有制度设计仍有短板。
未来的改革方向或许应该是:进一步强化乡镇一级“一把手”权力运行的程序化和透明化,探索推行乡镇党委书记权力清单和责任清单制度,严格执行“三重一大”集体决策制度,切实落实乡镇纪委办案独立性和权威性。
同时,加强对乡镇干部的巡察轮次,特别是将巡察重点从“发现问题”转向“预防问题”,做到防患于未然。
李渡的酿酒香飘千年,文港的毛笔墨润百世,鼎湖的田园风光秀丽。这些古镇代表着赣鄱文化的根脉。
然而,文化再悠久、经济再繁荣,都离不开清明的政治生态作为支撑。
罗国水、万涛、吴绍云、黄发先等人的倒台,固然是个人意志沦丧、价值观扭曲的结果,但更是基层制度监督亟待加强的集中体现。
他们是古镇曾经的主政者,曾是古镇发展规划的“画笔”、“酒缸”、“药引”,但他们亲手辜负了群众和组织的信任。
四人的“主动交代”提醒着所有人:全面从严治党没有死角,基层不是“法外之地”;无论身在何处、无论何时落马,违纪违法行为终将付出代价。
古镇,不会因为一两个腐败分子而黯然失色。但古镇的政治生态,需要从每一件案件、每一次追责中汲取教训,重铸风清气正的政治新局。
期待在不久的将来,无论是经济发展的“成绩单”,还是反腐倡廉的“体检表”,李渡镇、文港镇、鼎湖镇乃至整个南昌地区,都能交出一份无愧于历史、无愧于人民的答卷。
而从更广的视野来看,当“终身追责”和“主动交代”成为基层反腐的关键词,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制度建设不断完善、监督力度持续加大,乡镇“一把手”的权力边界将更加清晰、用权过程将更加透明,腐败空间将进一步被压缩。
这场基层反腐的持久战,正从“虎头”倒向深远,照亮中国最基层政治生态的每一个角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