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芒种了,这一年也过完了三分之一,与我的生命一样,正值燥热,偏向清冷,这小半年来,峰回路转又殊途同归。
“我曾踏足山巅,也曾进入低谷,二者都令我受益良多”。
细细想来,大多时候我都在山脚下,偶尔快要行至巅峰,瞬间又坠入深渊。所以我喜欢在山脚下碎碎念,细数“山巅”与“低谷”带来的悲欢。我想一个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如此这般,磨去脾性,降低欲望,解救自己。此前我又陷入了那种飘飘然,万事皆可的心境了,可能是因为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希望遍野吧,所以我又开始爬山,叫嚣着老子这次一定要登顶!老家有句话: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我刚爬到半山腰哈,听到头顶有动静,猛然抬头,啪一下,很快啊,狗和砖头一起砸在我身上,人、狗和砖头都掉进了谷底,索性在谷底多待了些日子,复盘一下这次爬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番较量得出结论:这只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毅然出谷,近日刚爬到山脚下,决定找个地方缓缓。
对南昌产生必去的意向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它不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节点,一种期待,一段心路…对于我这种刚出谷的人,这是一个好去处,古代近代历史交织,历代人物都曾在此风骚。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衣冠暂且不表,兴替更不好妄言,我来这里就是找人,问问得失到底要怎样才能“明”得了?但以我九年义务教育的水平来看,这个人我只能去梦里找王勃了,先去滕王阁里看看他当年有多狂,又是哪个人失了手把砖头砸在了他脑袋上?得与失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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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去了那该死的工作,没有高兴或悲伤,情绪稳定像这行驶中的列车,波澜不惊。我一直在想,到底怎样的风景才配得上这一路的奔波?转念想到,此去并非是为了什么豫章故郡,就又坦然了。我依稀记得课堂上背诵这篇千古第一骈文时的场景,仿佛我就站在王勃背后,看他笔走龙蛇,文思泉涌,技惊四座!当时我还在想,王勃是想拍马屁,奈何才如江海,马屁没写几句,才华已跃然纸上。所以整篇马屁和文采交相呼应,也许里面有几句他自己也上了头,铿锵有力,悲欢交加。列车疾驰,我带着多样的心绪向他靠近。
一座城市,每个人给它的着色都不一样,工作,生活,旅游,友情,亲情,爱情,憎恶,伤心,难忘,思念…每个人展开自己的地图,不同城市潜藏着不同的记忆底色,花花绿绿,那是自己生命的色彩。我去过的城市不多,西安给它染成绿色,因为去过太多次,染成绿色想起哪一段记忆就可以贴上去,绿幕效果。成都是最喜欢的天蓝色,不管工作生活我都甚是怀念。北京就给它灰白色吧,真的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我没有带着笑容从这里离开。苏州,江南风光不过如此,但是要用最艳丽的红色去配它,打开地图的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次南昌我想给它染成黑色,黑色代表神秘与探索,从它以后,天下皆白,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在心中激起涟漪。顺水推舟,顺势而为,无欲则刚,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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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到底什么是得与失呢?得与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答,得到的同时也意味着失去已经在进行中了。主动去追求,带着欲望和目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下乘之得。宠辱不惊,知可为而不为,山自向我走来,此乃上乘之得。得到有高下之分,可失去却没有大小,不管什么样的得到,没了就是没了。我若爬到山顶,就失去了山脚下的碎碎念,我若回到山脚,就失去了山顶的温柔。可不论得失,山就在那里,山顶的柔情和山脚的碎碎念一直在那里!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第一境界。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第二境界。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不”向山走去!”此大成也!
不为想要得到什么而小心翼翼,不为害怕失去什么而忧心忡忡。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不会失去。山一直是山,不会因为得或失而变成风。得到的欲望和失去的悲痛,一直在这人世间轮回,折磨着低头爬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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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想起《其实都没有》里的歌词: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在脚步急促的城市之中,依然一个人生活……我也曾经憧憬过,后来没结果,只能靠一首歌真的在说我…
我确实什么都没有,徒劳无益。多年辗转仍然一无所获,身体,思想,意志,心气逐渐消散。小说里常讲:道心已毁,此生恐结婴无望。今日就在南昌证道,明己心,断因果,宁为狂狷,勿为乡愿!天下大道三千,不争无求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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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终于站在滕王阁之上,了却十年前学那篇序时的憧憬了。小时候就常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刻在高阁之上恍然大悟:人和事,只要来了,便不算晚!
南昌格外闷热,登楼已临近下午,自然是以一首《滕王阁序》白嫖进入。一入广场,高阁巍然矗立,气势磅礴。朱漆绿瓦,交相辉映。久久仰望,江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鸟鸣婉转入耳,躁动的心绪渐渐平静。行过沉暗曲折的楼梯,眼前豁然开朗,劲风拂面,赣江浩浩荡荡一泻千里。天边黑云卷积,电闪雷鸣,顷刻间疾风骤雨。雨打在江上,枝叶上,飞檐上,滕王阁如同一件古乐器,正奏响着千年的乐章。
风雨交加,闷热顿消。好多游人与我一样,不顾风雨,凭栏远眺,江上水雾弥漫,对岸的高楼时隐时现,更远处不知名的山峰在云开雾散间,漏出一峰半壑。雨势愈急,积水沿着五层飞檐层层泄下,水珠串联,铿锵有力,滕王阁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瀑布!
转身继续登阁,待爬上顶楼时,骤雨初歇。水汽消散,云开日出,一切景色焕然一新,雨水涤荡后处处生机勃勃。远望赣江之上,忽然就明白了那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流连忘返在赣江之畔,直至夜色深沉。
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景色可以抚平心中的躁动。千年前苏轼就看透了,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虽一毫而莫取。吾与子之所共适!耳畔之风,目遇之色,尽情享受吧,什么事都不着急,人生苦短。那个人说得对,那就把它排到最后吧。赣江和高阁,我从来不曾得到,但此刻我在它们的怀抱里,是它们得到了我。
我在南昌,自戕于高阁之上,救赎于赣江之畔。你们得到了我,你们失去了我,我没有得到你们,也没有失去你们。
滕王高阁,灯火璀璨,我听不到华章锦句,更听不到人声鼎沸,有一个微弱的声音,顺着江风,穿透人群,略带沙哑: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一目千里,吹着赣江的晚风,任何事情都可以释怀了。经历过的事情,遇到的人,会成为记忆里的丰碑,它不会随你而动,就静静立在那里,当回忆泛起,它在提示过去和现在的长度。北京也好,苏州也罢,南昌是终点,一段执拗的最后句号。暂别一切烦恼,给自己放个假,把身体装在南昌的肚子里,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这也是一座美好的城市。固执且顽强的人,总要经历一段仪式般的告别才算真正告别,总要把未竟的计划完成才算完成,这一切没有意义却也意义非凡。自此,人格升华,只是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我不再是那个人。
原来十年前那一介书生就已经告诉我了,高阁旧馆,兰亭盛宴,朝生暮死。富贵人家的灯火,平头百姓的烛光,千古遗恨,几旬得失,如梦似幻,奖励或惩罚,都归为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
君向潇湘我向秦!
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