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清骨

我来南昌，原是为着滕王阁的盛名，可到了之后，却不急着去登临。心里总想着，这座被王勃写得那样壮丽的楼阁，怕是早已不是唐时的模样了。不如先在城里随意走走，寻一寻那些散落在光阴里的旧痕。

第一日去寻徐孺子的旧踪。南昌人提到徐孺子，语气里总带着几分亲切，仿佛在说自家的一位先辈。《水经注》里记着他“高尚不仕”，陈蕃做豫章太守时，唯独为他专设一榻，他来时放下，走了便悬起来。这便是“下榻”的由来了。

我在城中问了几回，才找到徐孺子墓的旧址。墓冢早已不存，只剩一块碑，立在寻常巷陌之间。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将碑影拉得很长。那时便想起《南昌县志》里说，南昌民风自古淳朴，“士大夫惜名节，耻干谒”。想来徐孺子那一身清骨，千余年后，还隐隐约约地流淌在这座城的血脉里。

徐孺子画像

02 | 羽衣

从徐孺子墓出来，天色已向晚。我沿着赣江慢慢走，江风里带着水汽，凉凉的。暮色里望见滕王阁的轮廓，灯火初上，金碧辉煌的，果然是“层峦耸翠，上出重霄”的气派。

赣江南昌风景

可我心里惦着的，却是另一段更古老的传说。东晋干宝在《搜神记》里写过豫章有“毛衣女”的故事——天女解了羽衣在池中沐浴，被少年藏了衣裳，便留在人间结为夫妇。这故事后来衍化出牛郎织女、天仙配，算得上是许多美好爱情传说的源头了。我立在江边，看暮色里白鹭翩然飞过，想那千年前的豫章少年，是否也曾在这江畔，惊鸿一瞥地遇见过他的天女。一座城的灵气，大约不只是山川形胜，更是这些美丽的、飘渺的传说所滋养出来的罢。

03 | 岩穴

第二日去西山。出城不久，便见远山如黛。古人称西山为“厌原山”，《水经注》里写着“叠嶂四周，杳邃有趣”。山上有一座洪井，传说是洪崖先生炼丹的地方，飞流悬注，深不见底。我想象着那些修道的人，在这深山绝壑之间，听着飞瀑的轰鸣，守着丹炉的火光，把一生的光阴都付与了云霞。山路上很静，偶尔有鸟鸣，更显得空寂。山风吹过，松涛阵阵，难怪古人说南昌“有泰伯、虞仲、季子之风，故处士有岩穴之雍容”。

南昌西山

下山时路过绳金塔，夕阳正照在塔刹上，有金光闪烁。塔下便是进贤门的旧址。南昌旧时有七座城门，进贤门是通往南方的要道，老南昌人至今还说着“驮笼挂袋进贤门”的谚语。从前那些行商客旅，便是从这里出城，驮着行囊，沿着驿道走向远方。我在塔下站了一会儿，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旧时车马的喧嚣，听到脚夫们的号子声。那是另一种南昌——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豫章，而是寻常百姓的烟火人间。

绳金塔

04 | 九十七日

第三日清晨，我独自去寻皇殿侧。这是中山路旁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巷，若非特意来找，怕是走过了也不会留意。

南昌皇殿侧路

巷子里有早餐铺冒着热气，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猫懒懒地卧在墙根下，和南昌任何一条寻常巷陌并无不同。可谁又能想到，一千多年前，这里曾是一座皇宫的所在。五代十国时，南唐中主李璟迁都洪州，在此修建了长春殿。然而这座都城只存在了九十七日，李璟便郁郁而终，新继位的李煜又将都城迁回了金陵。九十七天的国都梦，就这样散在了赣江的烟波里。

我站在巷中，努力想从这寻常巷陌里辨认出昔日宫殿的痕迹。阳光斜斜地从老墙的缝隙间漏下来，青石板上长着青苔。北宋时，宫殿被改为地方官署；南宋末年被战火焚毁；明清时残存的砖石被拆去修了城墙庙宇；再到后来，连残垣断壁也彻底湮没在了新的建筑之下。一座宫殿就这样层层叠叠地被埋在了时光里，而寻常百姓的日子，却像赣江的水一样，静静流过，从不断绝。

巷口的早餐铺收了摊，有放学的孩子嬉笑着跑过。这寻常的市声，忽然让我想起《南昌县志》里记着的一段旧俗——民间岁时燕会，“杯饮豆肉，率数人共之，日暮尽欢而罢”，拜访亲友时“手单布，深衣革屦”，到了人家门前才穿上，告辞时又脱下来收好，所以有“终身不易衣屦”的说法。这样质朴，这样惜物，和那九十七天的帝王梦比起来，反倒更有一种动人的、沉静的力量。

离开皇殿侧时，天色已近正午。回望那条寻常巷陌，老樟树的浓荫覆着小巷，光影斑驳。我忽然想，南昌这座城，最有意味的，也许并非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而是这层层叠叠埋藏着的历史记忆——有帝王将相的野心与悲欢，有文人处士的风骨与气节，有商旅行客的奔波与生计，也有寻常百姓的质朴与坚韧。它们像赣江的水波一样，一层覆盖着一层，层层叠叠，才汇成了这座古城深沉而悠远的气息。

05 | 高阁

在南昌盘桓的最后一日，终究还是要登滕王阁的。

清晨便出了门，想着趁游踪未盛时去，或许能得几分清净。可到了阁下，才知想错了——车马喧阗，游人如织，早已不是千年前的景象了。我立在阁前仰头望，朱柱碧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高耸着，气势确是恢弘的。可我总在心里想，这座楼阁，还是王勃登临的那一座么？一千三百多年里，它毁了又建，建了又毁，据说是重修了二十九回。如今的这座，是一九八九年依着梁思成的草图造的，离唐时的模样，怕是隔了许多层光阴了。

滕王阁

我没有急着登楼，先在阁下慢慢走着。阁基很高，石阶层层叠叠，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千余年来，有多少人曾踩着这样的石阶上去？有贬谪的官员，有落魄的书生，有得意的才子，也有寻常的百姓。他们登上去，望着赣江的烟波，有的写诗，有的流泪，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把心事都付与了江风。我忽然记起《江西通志》里的一则旧事——唐代有一个叫王绪的文人，也曾登临滕王阁，写过一篇赋，可惜后来散佚了，只留下一个题目在故纸堆里。连文字都留不住，何况是人呢？

登阁的时候，我没有乘电梯，一步一步沿着木梯走上去。木梯吱吱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每一层都有壁画、有陈设、有关于滕王阁的种种旧事。可我最惦着的，还是最高处的那一眼眺望。

赣江

终于到了顶层。凭栏远望，赣江就在脚下。江水茫茫的，烟波浩渺，远远地铺向天边。对岸是新起的楼宇，层层叠叠的，倒也有几分“闾阎扑地”的气象。只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致，如今却难觅了。江上偶有货船缓缓驶过，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纹，慢慢地散开，散开，散成了一片空濛。

我在栏杆边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衣袂飘飘的。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站在这里，意气风发地写下那篇千古绝唱。

那是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的重阳日，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大宴宾客，王勃南下省父路过此处，即席而作。关于这篇序，旧时有一则逸闻——阎公本意是让女婿孟学士预作一篇，在席间夸示于人，谁知王勃毫不谦让，提笔便写。阎公起初不悦，起身更衣，暗中却遣人去看他写些什么。第一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公道“亦是老生常谈”；第二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沉吟不语；待报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公陡然站起，叹道：“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这段逸闻，旧时笔记多有记载，真假已不可考。可我站在这里，望着这滔滔江水，忽然觉得，真假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青年用一篇文章，把一座楼阁，把一个时代的壮丽与苍茫，都凝在了文字里。从此，滕王阁便不再是砖石木构的楼阁，而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一种精神的象征。

我在阁中又盘桓了许久，去看那些历代的重修碑记。唐、宋、元、明、清，每一次毁坏，每一次重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这座楼阁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从废墟上立起来，大约不只是因为它的壮丽，更是因为那篇序文里所写的，那种“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精神。千余年里，多少楼台都化为了尘土，再也没有人记得。可滕王阁却一次次重生，因为每个时代的人，都舍不得让它消失。

06 | 江流

走出滕王阁时，已是午后。回头望去，夕阳正斜照在阁顶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好看极了。我忽然想起王勃序文里最后那几句：“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千年前的帝子早已不知何处，就连王勃本人，写完这篇序后不久，便在渡海时溺水而亡，年仅二十七岁。可“槛外长江”却还在流着，流过了唐，流过了宋，一直流到了今天。

滕王阁

我立在江边，看江水缓缓东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我想，这或许便是南昌这座城的命数——它有过许多的繁华，也有过许多的落寞；有过滕王阁上“胜友如云”的盛宴，也有过“阁中帝子今何在”的苍凉；有过九十七天的帝王梦，也有过千余年的寻常日子。可这一切，都像是赣江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散去。只有那些文字，那些精神，那些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清骨与风雅，才真正地留了下来，像赣江一样，生生不息地流淌着。

暮色渐浓时，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头再看一眼滕王阁，灯火已经亮起，金碧辉煌的，像是浮在夜色里的一座仙宫。我想，千年之后，大约还是会有人站在这里，像我一样，望着江水，想起那个叫王勃的青年，想起那篇照亮了一个时代的文章。

徐孺子的清骨、毛衣女的传说、洪崖的丹炉、九十七天的帝都、绳金塔下的烟火、滕王阁上的吟咏，就像是一串散落的珠子，被赣江的水线串起来，被我这几日的脚印串起来，成了我心中，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