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滕王阁最奇的一点,是许多人冲着王勃而来,问到建阁人,答案却落在另一位“滕王”身上。
这座楼的名气,像被一篇文章的光照得太亮,光一亮,写文章的人站在前头,造楼的人反倒退到影子里,要把这影子看清,就得把赣江边的风往唐代吹回去。
南昌近年公开材料里说得明白:滕王阁始建于唐永徽四年,创建者是唐高祖李渊之子李元婴,他不是寻常闲人,身上有个封号,叫“滕王”,他任洪州都督时,在洪州筑起这座高阁,阁名也就随他的封号而来。
王勃到洪州,是后来的事,通常说在上元二年前后,他写下《滕王阁序》,从此一篇文章带着一座楼远行,读书人一代一代念,滕王阁便越传越响。
可楼,不是王勃建的。
那位滕王李元婴,在地方叙述里不是个干巴巴的名字,材料里保留着他的气质:工书画,妙音律,喜蝴蝶,又有乘青雀舸、亭榭歌舞之盛的说法,听着便知道,这座阁一开始不只是登高望水的楼,也带着唐代宗室宴游、赏景、听乐的意味。
想象那时洪州城边,赣江水宽,风从水面过来,吹动阁上的帘幕,楼里有画,有乐,有宾客往来,李元婴把一座阁立在江南,不单为看远山近水,也像把自己的审美和身份,一并压在木石之间。
民间说法里,还有一条更有味道的线。
李元婴早年曾封于山东滕州,当地流传他在那里也筑过一座同名阁,后来他调任江南洪州,又筑豪阁,仍冠以“滕王阁”之名,这个说法在南昌地方非遗介绍中也能见到影子,它不像铁板钉钉的断案,更像老百姓爱讲的一层情理:人到了远处,总会把旧地的名字带一点在身边。
于是,“滕王阁”三个字就有了两重意思,它是洪州江边的楼,也是“滕王”这个封号留下的痕,王勃写序时,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处无名新景,而是一座带着主人来历、宴游风气和地方记忆的高阁。
文章让楼出名,封号给楼命名。
这两件事,常被后人揉在一起,读书人记王勃,地方人记滕王,游客站在楼前,抬头看匾额,也未必分得那么细,年月久了,名字和文章互相借光,倒像一盏灯里有两根芯。
滕王阁后来的命运也硬朗,它不是一建就安稳到今日,公开材料里说它后来重建多达二十九次,一座楼屡毁屡建,木头换了,瓦换了,位置和形制也随时代起落,可“滕王阁”这个名字没断,名字不断,故事便还有人接着讲。
近年江西博物馆相关展讯仍把“滕王”李元婴单独拎出来讲,也说明这位被文章光芒遮住的人,渐渐又回到人们眼前,不是为了抢王勃的名声,王勃的序文自有它的分量;只是说起一座楼的来处,不能只认得题诗的人,忘了最初起楼的人。
谜底说穿了并不玄:南昌滕王阁因李元婴的滕王封号得名,王勃让它以文传名,一个给了名字和楼身,一个给了文章和远声。
如今到南昌赣江边,许多人仍是先背王勃,再看滕王阁,当地讲解和地方叙事里,也会把李元婴、滕州旧阁、洪州新阁这些线索慢慢接上,传说有传说的味道,史实有史实的边界,江风吹过楼檐,谁先被记住,谁后被想起,岁月自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