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痨病”和“阴死痨病”
黎传绪
南昌话里的“痨病”分为本义和引申义两种:本义指“肺结核”(俗称“痨病”);引申义指“阴险歹毒之人”,又叫作“阴死痨病”。
“痨”是“会意兼声”字,以“疒(病字头)”为形,“劳”既表示读音也表示意义,即“因劳损消耗而病”。
“痨”、“痨病”自古有之。唐代段成式在《异疾志》有记载:“尝有一尼寓宿,病痨,瘦甚且死。”(大意:曾经有一个尼姑借宿,身患痨病,枯瘦得很,快要死了。)
元代葛可久在《十药神书》中说:“壮年耽于酒色,耗散津液,呕血吐痰,骨蒸烦热,此皆痨病根源。”(大意:青壮年时期沉迷于酒色,耗损了津液,呕血吐痰,骨头燥热,这都是患上痨病的根本原因。”
明代张自烈在《正字通・疒部》注明:“今人以积劳羸削为痨病。”(大意:今人把因为长期劳累而体弱枯瘦的症状叫作“痨病”。)
自清朝末年开始,由于战乱、饥荒、贫民聚居、卫生条件太差,“肺结核病”(又叫作“肺病”)在全国流行泛滥。因为肺结核患者长期咳嗽、潮热、乏力,逐渐枯瘦,和古代“痨病”的症状完全相似,于是人们就把“肺结核病”也叫作“痨病”了。现在的南昌人还把那些“骨瘦如柴”、“面黄肌瘦”、“黄皮寡瘦”的人叫作“痨病壳子”。
民国时期,“痨病”疫情达到最高峰,“十痨九死”。据中国防痨协会官方刊物《防痨月刊》(1934年)公布:“全国活动性肺结核患病率 4000/10 万(4%)。”据《每周评论》(1934年5月27日)《江西患肺痨病者两百余万》报道:“南昌全市人口二十七万,年度痨病死者八百六十八人;江西全省三千万人口,肺病、痨瘵年死亡逾九十三万。”
新中国成立之后,人民政府快速建成各级结核专科医院,普及特效药、卡介苗、全民筛查,经过数十年持续治理,彻底扭转痨病大规模流行局面。
不论是古代的“痨病”还是后来的“肺结核病(民间百姓叫‘痨病’)”,其症状都是:无声无息地发作、慢慢地消耗,渐渐损失气血、掏空身体,经年累月使人死亡。
社会有这样一种人,和“痨病”的症状极其相似:表面上貌似好人,实际上一肚子坏水,用心险恶、阴谋诡计、暗中伤人、背后构陷。《麻衣相术》说:“面无肉、瘦削阴沉者心机深。”
于是乎,人们把这种人叫作“痨病”,是“痨病”一词的引申义。 元朝郑廷玉的杂剧《看钱奴》中有一句唱词可以作为“痨病”的注脚:“陷穷人的心儿毒性儿歹,敛钱财恰似传尸痨。”
在明清时期的小说、笔记、戏曲中,“痨病”一词常常也写作“传尸痨”、“钱痨”、“肺痨”、“促狭痨”、“痨病鬼”、“阴痨货”等等。
明代吴承恩的《西游记》对“痨病”有一段形象的描写:“老者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老人家!”
清代张南庄的俚语小说《何典》:“这般促狭痨,专在背后搬是弄非,暗地里坑害邻里,恰似传尸痨缠人不休。”
清代苏州弹词《玉蜻蜓》:“休交那促狭痨,面和心毒暗里磨,恰似肺痨侵脏腑,不见声息便消磨。”
清代赣地民间古戏本《贫富斗》:“你这阴痨货,人前笑脸肚里刀,如同痨虫藏肺腑,暗蚀家财祸乡郊。”
对于物体的命名,南昌人追求尽量准确、形象,这是南昌方言的显著特点。比如:人们常说“光头”、“秃顶”,南昌人却说“光板栗子头”,像光光的板子、像圆溜溜的板栗的“头”;人们常说女人“烫了一头卷发”,南昌人却说“孵(pao)鸡婆”,头发像正在孵小鸡的母鸡,鸡毛翻花蓬起;人们常说“大眼睛”,南昌人却说“大眼锣”,像铜锣一样大的眼睛;人们常说“小眼睛”,南昌人却说“眯细眼”,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南昌人觉得把“一肚子坏水,用心险恶、阴谋诡计、暗中伤人、背后构陷”之人仅仅叫作“痨病”还不够,一定要叫作“阴死痨病”才能“一针见血”,彻底显示他们的“阴险狡诈、凶狠歹毒”。
黎传绪
男,1950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江西南昌人。江西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导,江西省省情教育专家,江西省教育厅国培计划语文学科专家组首席专家,江西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首席专家,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数十年来致力于古代汉语、中华传统文化和南昌地方文化的教学和研究,其学术成果在我省文化界及全国语言文字界颇具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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