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丨南昌列传
序
大江以南,五岭之北,山水盘纡,川泽钟秀,是为江右之地。江右形胜之首,厥惟南昌。其地襟三江、带五湖,控闽越、引荆扬,赣江贯城而北,鄱湖潴泽而东,西山为屏,南浦为津,诚南疆之锁钥、吴楚之都会也。
九州疆域,历代沿革不一,而南昌立城两千余年,名号相承、文脉不绝。上古荒远,隶属扬州,百越混居,风俗朴野,未通中原文教。嬴秦一统,废封国、置郡县,始列九江郡地,中原声教渐及江南。
及汉兴,海内初定,南疆未宁,蛮僚交错、烽尘屡起。高帝欲固江南疆土,昌大南服,遂遣名将镇抚、筑城立治,南昌之基,由此肇始。自汉迄今,历经治乱兴衰、城池迁筑、名号更迭,或曰豫章,或曰洪州,或曰隆兴,然其山川如故、地气不衰、士风永续。
汉祖置郡,灌婴筑城
秦末之乱,群雄并起,江南郡县各自割据,百越之地无所统属。汉高帝六年,天下初平,南疆未靖,吴地、豫章地广民杂,寇盗丛生,边民苦之。帝以颍阴侯灌婴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命其引精锐骑兵南下,绥靖江南。
灌婴渡江之后,剿除群寇、安抚乡邑,遍历赣水南北,勘定形胜之地。以赣江要道、水陆通衢为根基,择地筑土城,周回十里八十四步,规制初具,四方立门,分划市井官署,号为灌婴城。帝嘉其功,定名南昌,取“昌大南疆、永安江南” 之意。
初筑之城,土垣朴素,专为戍守安民。时有郡贤章文献,深谙土木地势,献安邦筑城之策,辅佐灌婴规整城郭、疏通沟渠、划定街巷,郡治之制自此而立。南疆之地,始脱蛮荒,归汉廷正统。
罗珠宣化,豫章定名
惠帝年间,罗珠受命镇守九江郡,继灌婴遗业,续修城防、广浚城壕,补全城池未竟之规制。其时赣水流域地广人稀,田畴未辟,文教未兴,罗珠力行仁政,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教百姓耕织之法,导乡民通商之利。
公余之暇,亲植豫章巨木于郡治庭前,木干挺拔、苍翠参天,蔚为一方胜景。世人仰其德政、慕其嘉木,遂以豫章为郡名,流传千载。罗珠居官宽厚,不尚严刑,以德化民,数年之间,赣岸户口滋繁、村落相连,商旅往来不绝,豫章遂成东南富庶大郡。
海昏留迹,儒风初盛
孝武元封之年,帝封宗室刘贺为海昏侯,食邑豫章境内。贺本昌邑王,昭帝崩后,霍光迎立为帝,在位二十七日,以行事悖乱、多失君仪而废黜,徙居豫章海昏,立国于鄱水之滨。
贺虽遭废置,性好儒雅,笃好经籍,毕生搜罗《诗》《书》《礼》《易》诸家简牍、礼乐重器,藏于侯府,潜心研学,教化乡邻。其身居江右,深耕文教,潜移默化之间,开豫章崇儒之风。
后世发掘海昏侯故冢,金玉珍器、古文竹简、钟鼓礼乐之具粲然犹在,世人皆叹其典藏之丰、学识之厚,亦知西汉之时,南昌儒风已兴,不输中原诸郡。
孺子高风,名士辈出
东汉之世,豫章文运大开,名士接踵而起,徐稚为当世冠。稚字孺子,少习五经,穷究《易》《书》奥义,学识渊博、德行高洁,淡泊功名,屡受朝廷征辟,皆辞而不就,隐居乡里、耕读传家。
太守陈蕃,性情刚正、严于礼法,平日不轻接待宾客,唯独敬重徐稚贤名,专为其特设一榻,稚至则坐,稚去则悬,千古传为“徐孺下陈蕃之榻”,成为江右高风亮节之佳话。
同郡唐檀,年少游学长安,通晓经术、精研历法,居官刚直不阿,遇事直言进谏,不曲意逢迎上官。后弃官归里,开馆授徒,四方士子负笈而来,齐聚豫章求学,江右经学之盛,自此冠绝江左。
滕王焕彩,江右扬名
汉晋以降,六朝更迭,南北纷争,豫章地处要冲,扼长江要道,商旅辐辏、舟车云集,虽屡经兵戈,而民生不衰、商贸不息。隋代改制,废郡立州,更名洪州,规制益广,疆界益固。
大唐永徽年间,滕王李元婴镇守洪州,择赣江滨江胜地,兴工筑阁,层台耸翠、飞阁流丹,定名滕王阁,为一方江山胜迹。上元二年,王勃南下省亲,途经洪州,逢阁中宴集,挥毫作《滕王阁序》。
其文辞雄奇、意境旷绝,铺陈山水之秀、市井之繁、人文之盛,字字千古流传。自此,滕王阁与南昌山水共生,一城之名,震彻九州,江右文风,鼎盛于唐。
沿革千秋,风物永续
自唐而后,朝代屡迁,地名数易。南唐改为隆兴府,宋因之,为江南重镇、漕运要地,民生富庶、书院林立,文风愈盛。元立路制,明洪武初年,复定南昌府,名号既定,沿袭至今。
其地山川灵秀,西山叠翠连绵,鄱湖烟波万顷,赣江千里奔流,滋养沃野千里,鱼米丰饶、物产充盈,为江南粮仓。其民秉山水之气,尚气节、重忠义、勤耕读、善商贾,千百年风俗淳厚、文脉绵长。
城池历经水火兵戈,屡毁屡建,愈修愈盛,市井烟火生生不息,圣贤文脉代代相传,终成江南雄郡、江右首邑。
太史城曰:
江右名郡,以南昌为最。一城肇始于汉侯之经略,扬名于盛唐之文章,传韵于历代之贤儒。观其两千载兴衰,非独山川形胜之利,更赖文德教化之功。
灌婴开疆立城,定南疆之根基;罗珠以德化民,启江右之文运;徐孺子修身守节,立百世之清风;滕王阁笔墨留芳,传千古之盛名。王侯遗迹、高士风骨、锦绣文章、烟火民生,相融相续,不绝不绝。
天下名郡众矣,或恃地利,或凭时势,而南昌独以山水养人文,以人文润江山,历治乱而不衰,经岁月而弥盛,诚南疆不朽之雄邦也。
文丨子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