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不大,三块青石板拼成,石上深深浅浅的绳痕,是千年时光勒出的掌纹。如今井早已不存,但“三眼井”三个字,却像一粒种子,在城市的肌理中生根发芽,长成一条巷、一片街区、一座城的集体记忆。一千六百年前,这里是水乡泽国。洪水如脱缰的野马,年年践踏百姓的田舍。道士许逊来了,人们叫他许真君,他带着百姓治水,在城中凿下六口井,三眼井正是第三口。传说他在井中铸下铁柱,用铁索锁住作乱的蛟龙。洪水退了。南昌人记住了他,他是南昌的大禹。三眼井从此有了魂——那魂,是人对自然的抗争,是血肉之躯与天地较量的勇气。我在史料里读到这段,忽然明白:所谓神仙,不过是做了人做不到的事,便被后人供成了神。许真君凿井时,铁锤敲击岩石的声音,大概和今天工地的打桩声一样铿锵。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洪水,也都有自己的“许真君”挺身而出。井边的故事像藤蔓一样生长。“蠢仔”的传说最是动人。那个受尽继母虐待的少年,被逼下枯井,却在井底遇见了推车老汉、过河奶奶、落水小孩——他一次次伸手相助。最后仙女让他选宝箱,他不要金,不要银,只选了最普通的白箱子。箱子变成新房子。继母和弟弟眼红了,强行抱回红箱子,里面是毒蛇。这故事在三眼井边传了一代又一代,像井水一样清冽甘甜,滋润着南昌人的心田。贪婪与善良,如此简单的二元对立,却在千百年的口耳相传中,成为最朴素的道德律令。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附近的药店最是有名——只用三眼井的井水煎药,药效倍增。十里八乡的人赶来抓药,生意红火了几百年。一口井滋养了一方人,一方人又护佑着一口井。城市像一株疯长的树,根系不断扩张,有些老根被挤到了土里。但“三眼井”没有消失,它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成了巷子的名字,成了街区的名字。今天,当你走进三眼井历史街区,石板路还留着旧时的轮廓。中华米粉美食街里,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粉飘着最地道的南昌味道。修复的百年会馆、复建的古戏台,在不同的建筑风格间穿梭,仿佛穿越了时空。更动人的是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和追逐打闹的孩子。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古井的绳痕,孩子的笑声像清泉的叮咚。三眼井不在了,可它又无处不在。它在一碗汤粉的热气里,在一段祖孙的对话里,在一个外地游客的惊叹里。三眼井从一口实体的井,变成一种精神的坐标——它教会我们:所有的文明都扎根于最朴素的生活,所有的永恒都藏匿在最日常的烟火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未必真正死去;那些依然鲜活的,也不仅仅是幸存。走在这片土地上,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传承”。传承不是把一口井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而是让井的精神——许真君的勇气、“蠢仔”的善良、革命者的热血、市井的生机——像井水一样,从千年前流到今天,还将流向更远的明天。千年之后,这口井依然会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的旁边走过,带着它的记忆,走向更远的远方。作者简介:陈齐斌,江西万安人,十八岁入伍,二十一岁提干,从军十九年,副团职转业,后业余考取研究生。先后任杂志社主编、省安全处处长,退休后受聘海南安委会安全技术专家。为人踏实本分,平淡度日,不慕功名,酷爱读书写作,研究城市历史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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