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很长很长时间里,电影之于解放军,是基层官兵的文化大餐,是基层文化工作的压舱石。而对整个社会而言,电影简直就是部队的特权。是的,特权。迟至八十年代,我毕业多年在二六一团当上电影组长了(有兴趣的可参阅[官桥二六一]团里有个俱乐部 镇里有个小百灵),总部文件还反复强调,不能利用电影搞不正之风,包括电影票送人等等。再迟至九十年代,我在九二师政治部当组织干事,每年写总结都会带上一笔,“为群众放电影多少场次”,与“为群众看病多少人次”放一起。因为南安东田汤井村非常支持开辟新演习场,林师长炳尧同志首先想到的是,让我带上两个片子,去为老乡们放了一个晚上的电影。如今电影技术数字化,解放军的电影组长肯定是没有了,官兵们的电影概念恐怕也是似有似无。你会问,那为啥地方上的影院挤满的却是跟官兵们一样的年轻人?答案是,军营里净是爷们,而地方上的影院最不能少的是美女。君不见,我这个六零后经常一个人白发苍苍的,与一堆搂搂抱抱的小情侣挤影院,引来各种嫌弃。为此我装过嫩,口罩加帽子后来还染发,没用;我扮过酷,还不可以扫码的时候,人家对照着手机一个数一个数地按号码,我悄悄把十四位数背下来,当着他们的面一溜狂按,也没用,好像我是来揩什么油水似的。尽管如此的背负原罪,我对电影仍是情有独钟。想想,这都是饥饿效应给惹的,小时候满世界追电影给落下的后遗症。所以,你可以想象,四十六年前,青春年少上了南昌步校参了军,来到军事世界的我,也同时来到了电影世界。那感觉,整个小猫咪掉进鱼舱里,必须美死了。更何况还有闻所未闻的内部电影。(二)
步校开学第一天,就见识解放军特有的大型露天电影场。不是电影院,也不是农村的大操场拉上一块银幕的那种。它要足够大,能轻松容纳一个团。四周有围墙,有高大壮阔的白墙建筑作为银幕,有一级级的台阶供观影,福建的部队还有花岗岩石条凳,夏天会烫屁股的那种(下图)。我们步校的露天电影场烫不着我们,但必须自带小马扎。雨天看电影就换到大礼堂,常分前后两场。熄灯是晚九点半,而礼堂的电影可以无视,经常晚八点四十才开始第二场。记得是一九八四年的五四节,先来两个小时的文艺汇演,再上一个叫《白奶奶醉酒》的电影。这种在大礼堂一个晚上只放一场的,通常都是所谓的“排片”,应该是军队集采的,纯免费,但多属“不好看”之列。露天电影场与大礼堂同时放一个电影的也有过,电影场放完一个拷贝立即送往礼堂放,谓之“跑片”,如《虎口脱险》。这种片子与上述的“排片”相对应,叫做“租片”,市场化的,肯定是新片,当然得收费,一毛钱左右。很多情况下,今年的租片,会成为明后年的排片。比如这个《虎口脱险》,一年多我到九一师二七三团实习,就变成“排片”了。“租片”“排片”之外还有其他名堂?有。除了你关心的内部片,大量的还是教育片,政治意义大于娱乐意义,还名目繁多。看得太滥,片名就容易忘记,能记住的就是《霓虹灯下的哨兵》,黑白片,少有的好看的教育片。那天有点特别,被用来客串一把的,是本来用于体能训练的风雨操场。而且还有个影前教育,由王林德校长亲自做的几届几中全会的报告。十多年后我到了二七四团,玩过一次把“租片”当教育片的。部队正在进行战备形势和战斗精神教育,正好有个反映抗美援朝的纪录片叫《较量》,我便去南安电影公司租来当教育片。王俊杰团长和黄文宝政委看完都说值,我趁机把大几百的租片费让他们给报销了。首长们说值,战士们也说好。在我这个公众号另一篇小作文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你不知道的二七四团,就有当年的小兵就这部《较量》专门做了留言,帮我勾起这段几近忘却的记忆。(三)
步校的电影主打一个密集轰炸,晚上看,周末大白天也看。有个周日下午看完一部那时非常时髦的日本片,刚准备起身撤离,紧接着又是一个叫《远山的呼唤》的日本片。不知是学校临时起意、突发善心,还是故意卖的关子,反正引来惊喜爆棚。在大礼堂看电影时,因为学校人多,只能轮着看。全班十一个人,多的可轮到十张票,少的只能轮到一两张。轮不到时企图找个不想看的蹭个票,基本找不到,因为那是电影人人爱的年代。有些影片会允许学员队自行决定看不看。一般都是与夜间课目有冲突的,难得有真心让学员队看着办的。有个电影叫《心弦》,是个租片。胡云载教导员就说愿意去的都可以去,结果晚饭一吃完,大伙都涌向队部找启江小洪拿票,教导员说那个阵势就像监狱里放出来似的。后来有个叫《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上次北影拍的那个版本因夜间排进攻耽误了,这次碰上上影版的了,大伙满怀期待。可是第二天有个闭卷作业,胡教导员犹豫了一阵子后企图作罢,大伙不约而同地一片呜呜声,就差没跺脚了。最后这位好心的教导员还是给了我们一个欢天喜地的夜晚。(四)
说是让步,更多的应该是教导员胡同志作为政工干部职责使然。看看队长,陈国林同志,作为军事干部就是另外一个作派了。那天晚上大家都知道,露天电影场放映期待已久的罗马尼亚《最后一颗子弹》,而且晚饭前通知六点半带小凳子集合,所以大伙一吃完饭就手提小马扎出去。但看到几个区队长都空着手,想到近期有个队长看得很重的近代史考试,大伙心头顿时阴云密布,有理由怀疑这电影怕是要泡汤。为了造成一种“就是要看电影”的氛围,大伙就鼓捣负责值班带队的谢福强同学(也是我高中的同学),早早把全队摆成看电影的队形等着,一副逼宫的架势。陈队长国林同志那个身经百战,一眼看穿。他,先就明天修水泥篮球场作动员,突然静默几秒钟,抬起头来扫视全队学员说:“近代史就要考试了,复习任务很重,晚上是有个电影,看还是不看呢?”又是几秒钟的静默,陈队长突然拔高声调:“想去看的,请举手。”找死啊,谁敢举手?紧接着只见他瞪着威严无比的眼睛,又问,“大家都不想去看,是不是?对不对?”这次全队一致选择不吭声,而不是--不敢吭声。于是队长同志下达口令:“解散,复习近代史。”这时队伍终于传来一些哄哄声,算是勇敢的抗议。心硬如队长,这回的他,并没作出什么反应,背着个手默默走开。这事儿没完,这颗来自罗马尼亚的《最后一颗子弹》,还得再飞一会儿。过了一个月的样子,一个周六,这个片子居然由江西电视台播出。预告晚上八点的节目,快九点了才播出,而这时离熄灯不远了,这戏还怎么看啊?于是各种起哄:看电影能推迟熄灯,为何看电视不行?哈哈,这时,队长隐去,非常识时务地隐去,好人胡教导员出场。教导员整个稳妥,说他也觉得理应推迟,但得打电话请示大队长。不一会儿,只见教导员走了进来,关键是表情很严肃,这可把大气不敢喘的我们,心里给凉了个半截。不曾想这不苟言笑的教导员同志,突然露出笑容,大声宣布,大队长陈亮同志特批,我们今晚的电视看完为止。皆大欢喜。(下图为看电影来回必经之路)(五)
电影看多了,也遇到过一些奇葩事。有一次给我们班七张票但收我们八张票的费,班里只好每个人两分钱三分钱地凑,凑足那硬加给我们的一张票的钱,没人知道啥情况。这事要换作今天,哪怕在军营,非得出舆情;还有一次,在大礼堂看一部叫《当代人》的,我分到32排41号的票,但遍找座位只到39号,巧得不能再巧的,正好林同学旁边有个空位,赶紧招呼我过去直接填补。步校如今改为步院,那座大礼堂好像还在,有好奇又够得着的同学,可以去查证一下这个座位。初入军营、初涉社会,一切都是新鲜的,可能还有些饥不择食,几乎什么电影都看。当然也有年轻人天然排斥的古装戏曲神话片,当然是“排片”了。如一部叫《洛阳桥》的,队里都说了不看,但请示大队不准。对这种片子,大伙的态度是,来都来了,就认真看吧,肯定是一帮能人整出来的,属于“开看有益”,有一点算一点。之所以记住这部电影,是因为它让我知道家乡还有一座可以让台湾人拍成神话剧的洛阳桥。八十年代初还没有旅游的概念,这座桥为泉州申遗成功作出重要贡献,并成为网红打卡点,要等到整整四十年以后----而这时我已在这座名桥附近退役十几年了。(六)
军校里的电影,最震撼我们不是《少林寺》《基督山伯爵》《三十九级台阶》这些大片,而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内部电影。八一厂自己拍的战例片算不算内部电影?记忆较深的有两部。一部叫《鏖战东南山》,解放军战争时期的战役层面的,打到最后政委饮弹而亡;另一部叫《长排山之战》,对越自卫还击的战术层面的,仗还没怎么开打连长就被敌狙击手打掉。十六七岁的我们看了都觉得有些残酷。之所以没有公映,应该跟这两个片子的血腥气有关。还有比内部更内部的,才算得上真正的内部电影。两个特征,一个是国外拍的,另一个是必须标记“机密影片”。我们的第一部叫《巴顿将军》,十几年后才解禁的美国片。当宽大无比的银幕上打出几乎占满全幕的“机密影片”四个大字时,我们那怦怦直跳的小心脏就像要蹦出来似的。第二个机密影片是英国拍的纪录片《当代空军》,当英国鹞式战机一会儿在航母甲板上垂直起降、一会儿在海天翻飞翱翔,我们一时忘了那是别人家的飞机帝国主义的飞机,竟跟着嗨个不停。那么正经神秘的内部影片,包括后来陆续解禁的《紧急下潜》等等,愣是被我们这些未来小军官给娱乐化了。除了太年轻,还源于学校的放纵,因为他们从来不要求我们在观影前打预防针,在观影后消毒,也不曾让我们座谈讨论写观后感去批判资产阶级军事思想。严肃的思考,是后来的事了。再后来,以至卸甲归隐的今日,忆起当年、聊起这些,算是新一轮的娱乐重归吧。建军九十九周年将至,谨以此文,祝您节日快乐!友情提示:如果您觉得这篇小作文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您可在屏幕下方选择:小红心推荐、小箭头分享、大拇指点赞以及留言评论。
后续我还会慢慢分享更多老部队的回忆与生活点滴,包括八十七师、九十二师、八十六师、九十一师以及南昌步校,如果你也想听这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不妨点个关注,关注这个叫军旅碎碎念的公众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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