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没到六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像是刚醒来的江南大地还在伸懒腰。手机屏幕亮起,推送里跳出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句唐诗太经典,却也太抽象,可现在想想,江西这地方不就全写在这句诗里了?江水、山峰、落霞,甚至人,都是活的,热闹全藏在路上和脸上。
我是个北方人,习惯了大块头的景色和直来直去的性格。来江西之前,脑子里只剩几个零散印象:滕王阁的序,庐山的瀑布,景德镇的瓷器。可当我真的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它的节奏和逻辑完全不同。你以为这里是温吞的江南小调,结果却发现它的每条路、每个人都热闹得很,像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江西的热闹,先从南昌的街头开始。滕王阁是这里的门面,站在阁上能看到赣江的水流缓缓,江面映着桥梁和船影,像一幅长卷画。可脚下的闹市是另一种节奏——车喇叭声、街边小店的吆喝声、还有八一起义纪念馆门口游客的脚步声,全都掺杂在一起。晚上去红谷滩,江风带着点凉意,灯光把高楼刷得透亮。这时候,吃碗“南昌拌粉”最是过瘾,辣得带劲,葱香里还有一股烟火气。旁边的老南昌人小声嘀咕着:“莫作(别作妖),多泡点汤,才入味咧!”
往景德镇走,热闹就成了另一种样子。陶溪川的街区里,咖啡香和瓷器土腥味混在一起,旧厂房改成了文创店,灯光温暖,空间宽敞。一个小孩子蹲在古窑边,看着瓷碗出窑的瞬间,兴奋得叫了一声:“哇,活了!”在这里,瓷器真的是有生命的,用手轻轻敲,清脆的声音像是它在回应你。晚上吃一碗小烫粉,滑溜溜的米粉裹着热气腾腾的瓦罐汤,汤里是慢火炖透的猪骨香,喝得人心里都暖了。
婺源是颜色最鲜活的地方。三四月的油菜花从田间铺到山脚,金黄灿烂得像是阳光被揉碎撒了一地。村子里有点静,早起在江湾、汪口这些人多的地方拍了几张照片,转身往延村、段莘跑,反倒遇见了没人的小巷。巷子里的老房子门楣上刻着细致的雕花,窗台上晾着刚蒸好的糍粑,空气里弥漫着米粉的香气。村口的大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见到陌生人也笑眯眯地打招呼:“出去玩啊?慢慢走唻!”
三清山的热闹是另一种调子。天刚亮,山间的云雾就开始往上冒,索道的车厢滑进云层里,好像是在穿越一片棉花田。站在山顶望出去,怪石像是有生命的动物,千奇百怪地伫立在山间。住山顶酒店的人,晚上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伸手似乎都能抓到一片银河。这时候的热闹是安静的,是大自然的语言——风撞山石的声音、星光洒在树叶上的光影,还有早起人群的惊叹声。
到了龙虎山,耳朵就不能闲了。竹筏在泸溪河上漂着,篙杆轻轻一撑,水流涌出哗啦啦的声音。岸边的天师府香火旺盛,讲解员用带着鹰潭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教祖庭,可是有故事的。”悬棺挂在绝壁上,像是一个时代的谜语,吸引着人抬头仰望。竹筏靠岸的时候,船工唱起的山歌悠扬得像风穿过山谷,让人忍不住多听几句。
九江的庐山是终点,却也是高潮。这里的云是活的,一天变三种模样。白天,云在山腰打转,像是给山披了一层薄纱;晚上,风一吹,云散了,满山的灯光点点亮起,像一幅水墨画里的金点。白居易、苏轼来这里写过诗,写的是庐山的水、山、风,可他们没写的是这里的台阶——滑得很,鞋底不稳,走几步就得小心翼翼。庐山的秋天冷得真实,鄱阳湖的风吹在脸上,手套都挡不住。可湖边的候鸟却多了起来,成群结队,从水面飞向远方,羽毛在风里闪着光。
江西的热闹,不是靠喧嚣堆出来的,而是藏在细节里的。它的山水、人情、食物,每样都不争不抢,却有自己的节奏。北方教会我直率和豪放,江西却让我学会了倾听。在这里,每一阵风、每一片云都在说话,听得久了,你会发现自己也慢了下来,脚步轻,心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