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待久了,骨子里习惯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直爽。对江西,总觉得是温吞水——山水柔,人也软。可真到了九江,才发现,这地方,是山有骨,水有魂,风一吹,连人的脾气都利落三分。之前刷到赣州火遍全网,还以为是偶然,南昌九江会被反超,谁信?结果脚一落地,才知江西的反转——一点都不玄乎。
火车从庐山站钻出来,窗外不是熟悉的黄土地,而是一道又一道青山掐着江水,像是老天爷用手指头画的。司机大哥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用赣味普通话招呼我:“兄弟,庐山得早点上去,太阳一高就雾大啰,腿脚慢点就要被云追上啦!”我笑笑,心里想着河南的平原,哪有这讲究。

九江老城,浔阳楼头吹江风。楼下的琵琶亭,几个阿姨边拍照边念:“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口音里带着水汽,字仿佛从江面飘来。老街窄,脚下青石板踩出碎响,墙根的米粉摊冒着热气。老板娘见我提着箱子,直接问:“外地来哩?尝尝俺这米粉,清汤不腻,辣椒自斟,吃了不认生!”我点头,鼻腔里全是米香和葱油,入口一滑,心里那点防备也卸了——原来这碗粉,是长江边的通行证。

风从江上吹来,把城市的心气都吹透了。河南人习惯一马平川,出门就是田野,视线能望到天边。九江不一样,山水是立体的。庐山在南,鄱阳湖在东,石钟山守着湖口,白鹿洞和东林寺蹲在山脚下。自驾最好,点多又散,像在地图上撒芝麻。可不自驾也不慌,九江站、庐山站、永修站各守一方,落地不迷路。公交和旅游巴士像织布一样,把大点小点都串起来。
庐山的骨气,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花径、锦绣谷,台阶窄,石壁硬,树影稳。走累了,抬头一看,云雾缠着山腰,像是老母鸡给小鸡盖被子。牯岭镇的小饭馆,门口贴着手写菜单:“藜蒿炒腊肉、瓦罐汤、银鱼蒸蛋。”锅里滋啦作响,菜端上来,腊肉的烟火气冲鼻子。我问:“师傅,这藜蒿哪儿来的?”他笑:“庐山脚下赛阳镇的,嫩得很,掐断有响声,中不中?”我夹一筷,确实是脆,辣椒油往上蹿,整个人都精神了。

鄱阳湖边,风景又变了味。冬天候鸟来,吴城小镇清晨全是白翅膀。河滩上,望远镜一举,鸟就在眼前飞。当地人热情得很,老李头递给我一杯热茶:“外地客,耐住性子,等一会儿,天亮鸟多。”他一口九江话:“莫急,慢慢看,湖里啥都有,鱼虾是鲜的,鸟也是活的。”这股从容,是湖水养的——涨了退,退了涨,日子不赶,心也不急。
石钟山是江湖的咽喉口,苏轼写过“石钟山记”,江风敲石,水声像钟。傍晚爬上去,两水交界处颜色分明,一边深蓝一边浅绿,像两种性格在这里碰头。导游小姑娘一边指一边说:“你站这儿听,风大的时候,石头会唱歌,咚咚咚,像敲鼓。”我闭眼听,果然有低低的回响。脚下的石头,岁月磨得圆润,手一摸,有点凉,又有点温存。
历史在九江,是活在日常里的。浔阳江头四更天,白居易写下琵琶行。柴桑田埂边,陶渊明种田饮酒,讲“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宋朝朱熹在白鹿洞书院讲学,“居敬穷理”挂到现在。慧远大师在东林寺结白莲社,净土宗的念佛声,从山谷飘出去。每个地名都不是空名,是有故事的。如果你在老街遇到老人,随便一聊,准能听到一段旧话:“小伙子,这浔阳楼啊,唐朝就有咧,白居易来了才有名气。琵琶亭后头那棵老榆树,俺小时候就在那玩弹珠。”
人的性格也被地形养得有棱角。山里人走路带风,湖边人说话慢条斯理。饭桌上,讲究顺应时节。三月到五月,庐山清凉,花径里全是新芽。六月到九月,云雾多,三叠泉的水落得有力,瀑布边石板滑,老奶奶一边拉着小孩一边叮嘱:“莫滑倒啊,鞋底要防滑!”十月以后,西海的晚霞像泼了一层金粉。十一月到二月,候鸟来了,湖边风硬,羽绒服、手套、保温杯样样不能少。
九江的厚道,是不拿游客当外人。住老城,看夜景,散步两圈就能回床。上庐山,牯岭镇的小旅馆,早起十分钟就到观景点。看鸟,住吴城小镇,天不亮就有人敲门:“老师,整点?鸟早,人也早!”吃饭不讲排场,百元一位,米粉加两样小炒,饱得正好。两三百能吃上鄱阳湖白鱼清蒸、河虾白灼,配一盏庐山云雾茶。老板娘端着茶走过来:“别嫌慢咧,茶要泡开才香,心急喝不得。”我点头,想起家乡人总说“快快快”,在这儿反倒学会了“慢慢慢”。
江西的反转,就在这骨头和水气之间。不是谁杀出重围,也不是谁被碾压。山的刚,水的柔,合在一起,就是九江人的底气。河南给了我一身直脊梁,九江让我学会了顺水推舟。江风带着凉意,茶香往上冒,夜里睡得沉,白天走得稳。原来,真正的火,是山水给的底色,也是人心里那股不慌不忙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