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的扑面寒冷,但湿气是从地缝钻出来的。我,一个土生土长的郑州人,第一次踏进抚州,原以为这又是个“南方版开封”——温吞老派、古迹一摊,结果刚下高铁,手机刷屏全是梦文化、祠堂、栈道和莲花海,连宜春、南昌的朋友都在群里感慨:“抚州今年是抽到上上签了!”我嘴上敷衍,心里不信邪,拉着行李箱在梦湖边走了两圈,才发现自己小看了这座城。
在郑州,老家人习惯把景点当成大菜馆,周末一窝蜂冲进去,拍照、排队、吃饭、走人,流程丝毫不乱。可抚州不是这么个路数。梦湖不大,风一吹,柳条像是刚从昆曲里走下来的小生。湖边有拱桥,桥下是鸭子和小鱼,水面晃着一层柔光。有人在柳树底下摆摊煮粉,汤头翻滚,香气混着湿漉漉的空气往鼻孔里钻。我蹲下想拍照,摊主大姐笑着招呼:“老师,来碗粉不?热气腾腾,暖身!”我赶紧点头,“中不中?”她一边往碗里浇牛杂,一边丢下一句,“莫冻着,抚州的风会钻骨头!”这一口热汤下肚,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落了地。

汤显祖纪念馆就在不远处。郑州人逛纪念馆讲究排场,门口必有广场和大门。抚州的馆子却藏在小巷,园子不大,进去却像钻进了戏台。戏班子的小生正唱着一出《牡丹亭》,台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嘴里念叨:“汤公的‘情不知所起’,现在年轻人都爱听。”我挤过去,听一段昆腔,耳朵发烫,心里跟着那句唱词转。隔条马路就是梦湖,游人稀稀拉拉,站在桥头,柳枝扫过肩头,画面像极了小时候看的老电影。

上山得去资溪。河南人嘴里“上山”多半是嵩山、太行,石头多、风大,爬到半山腰就要喘。大觉山却是另一副脾气。早晨的雾像棉絮一样缠在山腰,索道叮叮当当地把人送上玻璃栈道。脚下全是云,玻璃上印着鞋底的汗。我正扶着栏杆慢慢挪,后头一个本地小伙打趣:“老师,怕啊?我们从小溜上溜下,不带眨眼的!”我憋着脸,硬撑着说:“郑州人不怕高,就怕没面子。”那小伙乐了,“走慢点,山顶有热面包,等你!”到了顶,果然有家不起眼的面包铺,门口摆着一炉刚出炉的黄油脆,空气里全是麦香和酵母的甜。资溪面包能火不是吹的。小铺老板娘边切面包边说:“当年粮食紧张,家家会烤,慢慢就成了招牌。你尝尝,热的才带劲!”面包一口咬下去,香浓里带着点焦脆,手上都是油,嘴里全是满足。

抚州的古村落是另一道风景。乐安流坑,说大不大,可巷子拐来拐去,正经能让外地人晕头转向。胡氏祠堂隔着祠堂,梁上的木雕细得能养蚊子。午后茶馆里,几个老人泡着茶,聊着家法、说着旧事。一位胡姓大爷见我迷路,笑着递来一张手绘地图:“老师,别走偏了,祠堂按着编号来,家法都刻在门上,仔细瞧!”我跟着地图转了一圈,巷口碰上地沟边洗碗的阿婆,她抬头看我一眼:“外地人吧?流坑走得慢,茶要泡久,别急。”方言带着点软糯,听着就有点醉。

广昌的莲花海是盛夏限定。满湖莲叶拍打着风,像是绿浪一层层推到天边。傍晚时分,夕阳斜照,花的影子落在叶上,手机随手一拍,画面比屏保还真。旁边有孩子在追蝴蝶,大人坐在堤坝上剥莲蓬,手指头粘着汁水,嘴里喊着:“小心点,别掉下水!”那种夏天的闲散劲儿,是北方城市体会不到的。
南城麻姑山,道观清清爽爽,钟声一响,脚步就慢了半拍。传说麻姑捧酒祝寿,手指一划,江海变桑田。山上风大,树影晃动,空气里有木头和香灰的味道。道观门口,两位道士正在扫落叶,其中一个抬头问我:“客人,来吸仙气啊?”我笑着答:“郑州吸雾霾,来南城换口气。”

要说抚州爆红的道理,其实不靠噱头。临川自古出才子,汤显祖、王安石、晏殊,个个都是字典上的大腕。可这座城市的底色,却是松弛和厚道。景点分散,人不挤,价格实在。老街的石板路踩着温润,瓦罐汤焖得四五个小时,汤头里都是人情味。夜宵摊上,炭火噼啪响,鱼皮焦香,三五朋友聊到夜里,没人催你走。
北方教会我怎么快,抚州教会我怎么慢。这里的节奏像莲叶推开的水波,有根有底,不争不抢。郑州的筋骨让我不怕远行,抚州的温软和空隙,却让人舍不得走太快——这大概就是“临川气”,也是我在江西找到的另一种生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