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打小在中原压茬生活,习惯了黄河滩头蒸汽腾腾的烟火气和家门口是一条直溜大路。头一天在微信群看到朋友转消息:“江西出新黑马啦,南昌靠边,赣州最火。”心下暗笑,这种热闹,离北方咱太远——可真动身坐上高铁南下来赣州,光路上那点折腾和细枝末节,倒真有点意思。
坐在赣州西站,窗外就是蓉江新区的宽马路,一水的新高楼,影子拖在地上。前脚刚挤下车,导航一查,古城在老城边,还得打四五十块钱车。司机大叔“赣州话”一出来,我头一懵:“兄弟,你不下赣州站啊,这里去老城远咧。”句末那个“咧”,尾音一拐,像锅里剥橙子的皮,带点甜。河南话讲究薄直,这边却软慢绵长。不知怎地,心里反而一下子舒松。

城南的石板路,才拐了个弯,就看到高墙短巷,民宿招牌挂得密密麻麻。一到晚上,古城的灯亮起来,柔光铺一地,和郑州夜市的狠亮白炽灯不是一回事。老板娘招呼我:“晚上城门口有表演,先逛一圈哈,莫慌,等下还得排队。”院子里传来小孩一嗓子喊:“妈,他到的是哪个站?”——“西站咧!你看他手拎着行李,肯定头回来咧。”方言就是一把钥匙,把在外头浮躁的北方人一下捏实。
郁孤台的台阶陡得很,手扶城垣,风从章江口带着水湿气钻进袖子,连呼吸都变得稠黏。辛弃疾八百多年前写“郁孤台下清江水”,文人气咽在城砖缝里。我爬上平台,看小贩一边剥着信丰脐橙,一边张罗“现剪现吃咧,十月才甜滴!”手一捏,汁水淌到指缝。北方的水果大都酸脆,赣南的脐橙甜净毫不拖泥带水,真像本地人的性格,表面慢条斯理,动起真章毫不含糊。

我没敢走通天岩那座丹霞老山的全程,只挑了石窟一段。脚下的青石被千万脚步打磨得发亮,壁上的摩崖石刻一行行,能追溯到宋绍兴年间。孩子拽着奶奶一路往上冲,奶奶边喘边数台阶:“一分钟三步,莫要摔跤咧!”山风拂过,带点草木气和岩壁的冷。河南是厚土出汗,赣南却是湿气渗衣,走下来,膝盖发软,但心里有股劲——文天祥诗里写的“梅关古道雪里挑灯”,眼前就是一部山脚下的实景剧。
客家人的饭桌,也是地气。早餐在兴国米粉摊,老板用大铁壶煮滚汤,细粉舀进瓷碗,“葱油一浇,清醒!”旁边老汉夹着粉,一边嘟囔:“哪像北面那群人,早餐都是发面馒头!”中午一桌客家酿豆腐、宁都三杯鸡、盐焗鸡和一陶土瓦罐,喝大骨汤。肉咸香入骨,南方的菜,底味拖长。北方人一时还真有点“适应阈值”。章贡区夜市,炒粉、牛杂、米糕、擂茶连着摆,小贩兜售:“尝一哒,正宗咧!”——“中不中?莫怕辣!”河南人这会儿也得投降,只能用“中咧”混个脸熟。
赣州的红色路线,比我在老家见过的革命遗址密得多。瑞金叶坪、沙洲坝有免费讲解,导游快板儿似的把中共苏区故事倒了个遍。午后阳光照在红墙上,灰尘里的味道有点像祖屋正房的木梁,潮润中透出点温暖。我问老奶奶:“这地方每天都这么多人来?”她眯起眼:“你们北方的大城市稀罕热闹,我们老地边,看得多,就当喝瓦罐汤咧。”
两天多时间,城到新区、田到山、夜景到古道,人流每天换个花样。南昌在省里盘踞多年,像个压舱石,赣州近几年倒很像新发的蒸汽大王,势头滚热,但骨子里还是慢。路远菜量大,风湿却绵。街头小贩会招呼你喝橙汁,顺路带脐橙、小桌椅,家里灶台拐角还煨着一锅老汤。郑州老家讲究“中不中”,赣州人则按着自己的节拍慢慢等你“坐下来喝碗汤”,不催不挤。
回头看自己那些提前的成见,忽然有点羞愧。烟火气不是谁独有,北方的爽利,南方的温吞,在赣州这个“最大黑马”城里,恰好搅成一锅好汤。河南给了我耐性和底气,赣州教我什么是水磨功夫——来得慢,去得顺,留下的,是人心底那股又实在、又不张扬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