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所绘《半裸女像》
1924年10月,一个叫饶桂举的青年美术教师在南昌举办个人画展。画展规模很小,来参观的人也很少,三三两两,颇为冷清。可没想到,就是这冷冷清清的画展居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从南昌波及到全国,成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经常为人提及的一段公案。
1955年,南昌师范幼师班、艺师学生与教师合影(二排右三为饶桂举)
要谈这场公案的始末,我们先认识一下点燃这段公案导火索的饶桂举。
饶桂举,字樨云,江西黎川人,1916年至1921年就读于江西省立第一师范学校。1921年师范毕业后,考入刘海粟等人创办的上海美术专门学校高等师范科。1924年美专毕业后,先后任教于江西省立第一师范、江西省立第四中学、江西省立南昌一中、江西省立南昌师范、江西省立南昌女子师范学校、黎川县立中学、南昌师范学校等学校。30年代初,他曾利用假期游历鄂、豫、皖、鲁、苏、浙六省并沪、平、津三市,采风写生,“若山川、若交通、若社会、若教育,均细心参观”,将所见所闻集成《六省纪游》(1934年由中华书局出版),以一位美术工作者和教育工作者的眼光记述了各地文化名胜、风土人情和世事变迁,间或杂以感慨时评,凡50篇并大量速写、照片。刘海粟为该书题写书名,程时煃题词,王时彦作序,傅抱石校阅,除那时还没有出名的傅抱石外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由此可见当时他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言归正传,我们看看这段公案导火索是如何点燃,又是如何波及全国的。
1924年,饶桂举从上海美专毕业之后,受聘于母校江西省立一师担任美术教员,教过的学生中有后来大名鼎鼎的国画大师傅抱石。当年10月,饶桂举举办个人画展,目的是在教育界和美术界前辈前露个脸,汇报一下自己在上海美专学习的成绩,为刚入教职不久的自己赚个印象分,顺便也向大家介绍一下西洋绘画,毕竟这个东西在闭塞的南昌了解的人不多。画展作品大部分是他在上海美专学习期间创作的,其中有多幅人体素描,既有男性裸体也有女性裸体。画展开展没多久,就被江西教育会的韩志贤向警方举报,举报直指那几幅人体习作:裸体写真,有伤风化。江西警察厅接举报后立即发布禁令,禁令称,“裸体系学校诱雇穷汉苦妇,勒逼赤身露体(名为人体模特儿)供男女学生写真者,在学校方面,则忍心害理,有乖人道;在模特儿方面,则含垢忍羞,实逼处此;在社会方面,则有伤风化,较淫戏、淫画等为尤甚”,为“预防临时秩序及未来之风化起见”,必须查禁。
刘海粟
画展被禁后,饶桂举致电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请求美术界声援。刘海栗在报纸上发表声明,强烈谴责江西当局的行为,并致信教育总长黄郛、江西省长蔡成勋,力斥江西警方“阻梗学术之进程,谤毁学者之人格”,指出人体艺术与色情图像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异。在《申报》上,刘海粟又撰文与反对使用裸体模特的闸北市议员姜怀素、上海总商会会长朱葆三等论辩,直言他们对人体素描大惊小怪乃是“未尝读书、未尝行远,坐井观天”。没想到刘海粟此举竟激怒了自诩开明的“五省联帅”的孙传芳,刘海粟为此致信孙传芳,婉言相劝:“先生以为不适国情,必欲禁止,粟可拜命。然吾国美术学校,除敝校外,沪宁一带,不乏多数;苏省之外,北京亦有艺专,其他各省,恐无省无之……粟一人受命则可,而吾公一人废止学术,变更学制,窃期期以为不可也……关于废止此项画理练习之人体模特儿,愿吾公垂念学术兴废之巨大,邀集当世学界宏达之士,从详审议,体察利害……”孙传芳不为所动,派人向法国驻上海领事交涉,要求关闭设在法租界内的上海美专。为保全学校,刘海粟被迫声明“为学术安宁,免节外生枝起见,遵命将敝校西洋画系生人模型,于裸体部分,即行停止”。
这场起于南昌波及全国,围绕“裸体模特”和“人体绘画”的争论持续升温,从一开始刘海粟舌战群儒到学术界新旧文化阵营对垒(直接或间接的参与辩论),长达数年,主战场在上海,北京、天津、广州等地均有波及,很多政界、文化界人士卷入其中。这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延续。随着政治形势的改变、旧文化势力的式微,至20年代末这场争论慢慢的落下帷幕。30年代以后,人体写生课基本成为美术院校和大学美术专业的必修课。这种争论此后还多次发生,虽然时代背景不同,但起因多有类似,其实质不是美术教育方法的取舍,而是东西方文化的认知冲突,是恪守传统还是兼容并蓄的行为博弈,在此不复赘述。
上海美专学生正在进行人体写生
主要参考资料:1.《“裸体画风波”与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启蒙困境》(李超,《美术研究》,2005年第3期);2.《人体写生”在2019年被批伤风败俗,这是百年启蒙的沉重遗憾》(隋风,自媒体《短史记》);3.《江西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史略》(江西教育出版社,2022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