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马桩的夜,总比别处多几分空寂。这条北起中山路、南至永叔路的老街,明清时是江西贡院的门户,全省秀才骑马赴考,皆在此拴马歇脚,青石板上曾踏过千万马蹄,也埋过无数落第的魂 。
老辈人说,系马桩的桩子,不是凡木。那是百年桃木所制,刻着“贡”字,既能拴马,也能镇邪。可每逢秋闱放榜,总有失意人在此悬梁,怨气缠上木桩,夜里便会响起马蹄声——不是活马,是那些困在功名里的魂,骑着纸马,一遍遍绕着桩子打转。
一、落第魂
清光绪二十三年,江南乡试,有个叫周墨的书生,从抚州赶来,骑一匹瘦马,拴在最北的那根桃木桩上。他寒窗十载,三次落榜,这一次,是他最后一搏。
放榜前夜,周墨在贡院墙外坐了一夜,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眼里全是血丝。天快亮时,榜文贴出,他从头看到尾,没有自己的名字。他踉跄着走到系马桩,解下马缰,却没上马,只是抱着木桩哭,哭声像狼嚎,在空巷里飘了半宿。
天亮时,有人发现他吊死在桃木桩上,舌头伸得老长,手里还攥着那张落榜的纸条,马在一旁哀鸣,蹄子刨着青石板,血都流了出来。
从那以后,每到秋闱前后,系马桩的夜里,就会响起马蹄声。“嗒、嗒、嗒”,不急不缓,从北往南,又从南往北,绕着那根桃木桩转。有人夜里起夜,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骑一匹纸马,马身惨白,蹄子踏在地上,却没有影子。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嘴里反复念:“为何无我?为何无我?”
更邪的是,那马蹄声只在三更响起,到五更鸡叫便停。若是有人敢开窗看,那书生便会勒住马,转头望过来——他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白。
二、守桩人
系马桩有个守桩人,姓陈,是贡院的杂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街。他见过太多落第的魂,也听过太多夜半马蹄声。他说,周墨的魂困在了功名里,不肯走,也不肯投胎,只等着下一个落第人,好把怨气传下去。
陈老头有个规矩:每到秋闱,便在桃木桩上挂一串铜钱,点三炷香,摆一碗白饭,嘴里念叨:“周先生,莫缠人,莫缠人,功名是虚,性命是真。”
有一年,一个年轻书生落榜,喝得酩酊大醉,夜里走到系马桩,抱着木桩就要寻死。就在他把脖子套进绳圈时,马蹄声突然响了,“嗒、嗒、嗒”,越来越近。书生吓得酒醒,抬头看见周墨的魂骑在纸马上,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也想和我一样?”周墨的声音像从冰里捞出来,“我等了几十年,就等一个伴。”
书生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他找到陈老头,磕头谢恩。陈老头叹口气:“系马桩的魂,都是被功名逼死的。你若想活,就别再执念榜上有名。”
从那以后,书生弃了科举,在系马桩开了家小茶馆,专门听老人们讲古。他说,夜里还能听见马蹄声,但不再害怕——那是周墨在提醒他,莫走他的老路。
三、纸马祭
民国以后,贡院废了,系马桩的桃木桩也被砍了,改成了麻石路。可夜半马蹄声,却没消失。
老南昌人都知道,系马桩有个“纸马祭”。每年农历八月,秋闱放榜的日子,有人会在街边烧纸马,烧给那些落第的魂。纸马是用黄纸糊的,马背上放一张空白的榜文,嘴里念叨:“金榜无名,黄泉有路,莫再缠街,莫再扰人。”
有个外地记者,不信邪,夜里蹲在系马桩,想拍马蹄声的照片。三更一到,马蹄声果然响起,“嗒、嗒、嗒”,从远处飘来。记者举起相机,却看见镜头里一片模糊,只有一个青衫人影,骑在纸马上,绕着路中间的石墩打转。
他按下快门,闪光灯一亮,马蹄声突然停了。周墨的魂转头望过来,眼睛里的白,像两团鬼火。记者吓得相机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他洗出照片,上面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四、今日的系马桩
如今的系马桩,早已是繁华的商业街,卤味店、水煮摊、茶馆林立,人声鼎沸,再也没人记得那些落第的魂。
可老辈人说,夜深人静时,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马蹄声。“嗒、嗒、嗒”,从北往南,又从南往北,绕着曾经的桃木桩位置打转。那是周墨的魂,还在等一个答案,还在困在百年前的秋闱里。
有人说,系马桩的马蹄声,是老南昌的叹息——叹那些为功名耗尽一生的人,叹那些困在执念里的魂。而青石板下,埋着的不仅是马蹄印,还有无数未竟的梦,和一声声“为何无我”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