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1月,初冬的上海滩透出微微的凉意,公共租界窦乐安路一条幽深的弄堂里,蓊蓊郁郁的香樟树遮住二楼窗户,一名面目清癯、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正伏在书桌前,钢笔“唰唰唰”地扫过,文字流淌在笺纸上。
他就是近代著名的文学巨匠郭沫若。
这是他投笔从戎一年多后,再次埋头于文字世界。去年七月,郭沫若高调出任北伐军总政治部宣传科长兼行营秘书长,佩中校军衔。一个在文化界、教育界崭露头角的名人,放弃大学教授的优渥生活,跨界去做“丘八”,不仅收入锐减三分之一,还要和一帮粗人厮混,在当时就引起轰动,惊掉一堆人的下巴。
四个月后,人们却开始佩服他的远见卓识:北伐军势如破竹饮马长江,郭沫若晋升为政治部副主任,军衔升为中将,并且获得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的青睐,前途无量,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界新星。
然而他再次做出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决定:他和老蒋决裂,并发表著名的檄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怒斥蒋介石是“流氓地痞、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卖国军阀、所有一切反动派——反革命势力的中心力量”,把个老蒋气得七窍生烟,生生咬碎了一排钢牙。
南昌起义爆发时,郭沫若身在九江,是张发奎第二方面军的政治部主任,他得到消息,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连夜携秘书李民治、欧阳继修等人扒上一列火车,结果在凃家埠“秀才遇到兵”,被一伙溃兵群殴,还被抢去皮包。
他抵达南昌后,众望所归地被推为起义军宣传委员会主席兼政治部主任,南下转战途中,在江西瑞金的一所小学堂里,和前敌总指挥贺龙一起宣誓入党。
起义军兵败潮汕,郭沫若藏身于一个名叫盐酸寮的小村,在当地农会主席陈开仪老人的帮助下,得以登上一条货船,躲过敌人的追捕,有惊无险地抵达香港。
一个月后,晨曦掩映的上海城尚未苏醒,经营书店的日本人内山完造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一张熟悉的面庞赫然跳进视线,正是老友郭沫若,他身边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穿着臃肿的军服,显得极不相称。
她是郭沫若的恋人安琳,即彭猗兰,曾是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女生队的指导员,起义军南下途中调任总指挥部出纳,和郭沫若有了交集。话说郭沫若虽然不是文弱书生,奈何底子薄弱,在福建上杭得了痢疾腹泻不止,折磨得他形销骨立,幸亏有安琳细心照料,让他孤寂的心中暖流涌动。
老郭有老婆有孩子,但生性“浪漫”,从不委屈自己,所以两人迅速陷入热恋,一路同吃同住,携手奔赴上海。不过,在内山家盘桓十余日后,郭沫若独自搬到了附近的窦乐安路——那里是日本侨民聚居地,国民党的密探轻易不敢来捋虎须,当然更重要的是,郭沫若的夫人安娜(佐藤富子)带着三男一女四个孩子自武汉顺江东下,游子该回家、浪子该回头了。
郭沫若安顿下来,静静等待组织的安排,同时重启一项停滞七年的大工程:翻译歌德的名著《浮士德》。
十一月底的一天,好友桂毓泰博士偕夫人斋藤花子登门拜访。桂毓泰是郭沫若留学日本时的同学,后来在广州大学共事,是过命的交情,两家夫人又是同胞,所以郭氏夫妇大摆筵席,只见花子夫人面色苍白,一副恹恹欲睡的表情,只呷了几口热水,也不吃饭,原来她在船上感染了风寒,郭沫若在日本学过几天医学,所以格外殷勤地把脉问诊。万万没想到,恼人的病毒将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话说安娜送别花子夫妇,回到家中,只见郭沫若倚在窗前摇头晃脑地吟诗,脸上笑容泛滥,嘴角都快上扬到耳尖,于是笑着问道:这么开心,是《浮士德》完稿了吗?
郭沫若点头然后摇头道:第一卷已交创造社出版了,不过还有一桩大喜事,刚刚组织上派人通知,苏联驻沪领事馆要撤离,让我们搭他们的轮船,十二月六号启程前往海参崴。
全家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坐等开船的通知,郭沫若忽然感到一股寒气直透全身,以为是没休息好,谁知睡了一觉,病情不减反增,头疼欲裂,浑身发烫如火炭,他自己却觉得如堕冰窟,裹着两床被子还忍不住打颤,原来他被感染了斑疹伤寒。
安娜见丈夫已有些神志不清,吓得慌了手脚,也顾不得老郭在逃“通缉犯”的身份,冒险叫了一辆黄包车将他送到日本人开的医院。患有肾病的安娜每日床前服侍,还要照顾四个孩子,往往要到半夜三更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同志们得知他重病卧床,纷纷前来探望,著名的女革命家蔡畅扮作阔太太来访,郭沫若恍恍惚惚地盯着她,半晌失望地叹息一声,幽幽道:安琳呢,安琳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
蔡畅尴尬地望向一旁的安娜,支支吾吾道:她......她怕你为难。
郭沫若的身体直到次年一月才逐渐恢复,苏联之行自然泡汤了,他只得随遇而安,以写诗撰文打发时间,《浮士德》第一卷正式出版,安娜捧出一大盘寿司庆祝,全家欢声笑语,老郭也被这天伦之乐感染得喜极而泣,掏出派克钢笔,拿起一本译著,在扉页题词“这是我们十年来生活的纪念”,在第二页意犹未尽地用德文写上“献给我永远的恋人安娜”。
风声越来越紧,国民党方面得到郭沫若蛰居上海滩的消息,附近街角开始出现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安娜提议回日本,郭沫若变了脸色,脱口而出道:去那里和蹲监房有什么区别?
他抱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才缓缓道: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是不行,但还需要征得组织的同意。
他通过秘书李治民向周恩来汇报,不久,周恩来亲自登门,温文尔雅地告诉郭沫若:日本离中国近,你在日本著书立言,可以很快影响中国的民族文艺,为革命做贡献。组织上同意你暂去日本,静观形势变化,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郭沫若大喜,于是,全家开始紧锣密鼓地整理行装。李一氓、成仿吾等一班“创造社”的朋友在益都饭店设宴为他饯行,老郭携全家欣然前往,忽然,他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呆立当场,脑子里电闪雷鸣:安琳也来了!
郭沫若忍不住拿眼偷瞧,只见安琳特意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毫无血色,神色黯然,行为拘束。两人不自然的眼神交流落在安娜眼中,女人天生的嗅觉瞬间捕捉到其中的意味。
曲终人散,客人们相继道别,屋子里忽然变得异常宁静,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安娜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起郭沫若和安娜的关系,老郭坦诚相告,安娜脸上与世无争地问:那你爱她吗?
郭沫若毫无心理障碍,直抒胸臆道:我们是同志,又共过患难,自然是爱的。
安娜很自然地提及结婚的问题,郭沫若机智地解释说:我爱安琳,惟其爱,所以不能结婚。
安娜平静地望着熟睡中的孩子,淡淡地说:是我妨碍了你们,如果没有这几个孩子,我会成全你们的。
数日后,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创造社成员郑伯奇急匆匆地闯进来,低声道:不好了!上海卫戍司令部已查清你的住处,明天就要拿人!
郭沫若大惊,马不停蹄地避往内山书店,经内山完造帮忙,得以入住日本人开的八代旅馆。翌日清晨,汇山码头笼罩着轻纱似的薄雾,郭沫若孤身一人登上日本邮轮“卢山丸”号,他怀里揣着一张“吴诚”的名片,身份是赴东京考察教育的南昌大学教授(其实当时并没有一座名为“南昌大学”的学校,但南昌城中有一座江西中山大学,确有一位名叫吴诚的教授)。
为避人耳目,安娜带着孩子们分头行为,乘坐“上海丸”号邮轮先行破浪而去。三天后,郭家人在神户港汇合,转乘火车直奔东京。
他们最后落脚在东京毗邻的千叶县市川市,此地与东京有电车往来,交通便利,并且位于东京和千叶的交界处,真遇到麻烦也可周旋。
果然,几个月后,日本当局便察觉郭沫若流亡日本的真相。郭沫若遭遇警视厅的严密监视,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客居生涯,他潜心治史,在学术上建树颇丰,先后出版《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等著作,直到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他才抛妻弃子,秘密潜回国内,当然,那又是另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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