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5月,一艘悬着太阳旗的邮轮乘风破浪驶进海参崴港。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立在甲板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曾经的中华故土,满面疲惫风尘之色中,难以掩饰地流露出勃勃英气。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北伐名将叶挺。
去年12月,为期三天的广州起义被绞杀,作为总指挥的叶挺走避香港,春节过后,风声越来越紧,于是他收拾行囊,远赴马来西亚吉隆坡,隐居在亲友家中。一个寻常的午后,他正在家中闲坐,“砰”的一声,门外闯进来一名陌生男子,阴测测地打量着他,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识相的交出钱来,否则休怪我向当局告发!
叶挺心中一凛,脸上不动声色道:先生,请稍坐一会儿,我进去给你取款。
此人是当地臭名昭著的无赖,他大咧咧往门口一坐,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这才意识到上当。原来叶挺已扒开屋后的篱笆,迅疾如风地飞奔上山。
暮春四月,“六大”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地点定在万里之遥的莫斯科,因为共产国际将在五一节召开大会,这就叫一举两得。叶挺得到通知:动身去苏联疗养,同时讨论广州起义的问题。
广州起义失败后,叶挺被按了一顶表现消极的帽子,得了一个察看六个月的处分,这成为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午夜梦回时总感到窒息。他心中不服、不甘、不平,急于申诉,听到这个消息,仿佛三九天吹来一股暖流,喜得原地蹦起三丈高。
他从南洋返回香港,乘舟自日本中转,越过茫茫波涛抵达海参崴。这座远东城市里住着他的老友萧三,四年前,叶挺同样万里迢迢地来到莫斯科,就读著名的东方大学(几个月后便转往伏龙芝军事学院),和斯文儒雅的萧三成为同窗。
萧三真的是来看病的,谁知他到达海参崴的第二天,汪精卫就在国内悍然发动“七一五”事变,莫斯科之行半途而废,请求回国也被国际粗暴拒绝,水陆交通断绝,只得滞留海参崴,任教于远东大学。
叶挺和萧三在异国他乡重逢,心中都有无限感慨,于是秉烛夜谈,叶挺说起南昌、广州奋斗的往事,两眼泛出星星般的光芒,提起广州起义后自己受的冤屈,只是云淡风轻地笑道:这次来苏联说清楚了,自然会还我清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共产国际已经对他下了结论,是一个大大的差评。
二月份的时候,驻国际代表向忠发在一封密信中言之凿凿地说:叶挺同志在广州暴动开始前临阵脱逃,是因为受谭平山的影响。谭平山在被开除后便纠集拉拢广东省的人员,企图建立所谓的第三党......
广州起义的两位洋顾问安德烈和纽曼也风尘仆仆地现身莫斯科,他们毫无自我反思的觉悟,反而将一口黑锅重重地甩到叶挺头上。安德烈义正辞严地说:任命叶挺为总司令是个致命的错误,我一开始就是反对的,但没能说服其他委员,对此我负全部责任。
他脸上露出愤恨之色,陡然提高音量吼道:起义前一晚,委员会决定将俘虏编入工人的队伍,这样可以组成至少五千到六千人的突击队,而不是靠一千多人孤军奋战,都怪叶挺,正是他罪恶的疏忽,这项工作才没有执行!
德国人纽曼不失时机地敲边鼓道:叶挺作为军事指挥官,不理解革命的伟大意义,只会消极怠工,不敢进攻,只想防御,这如何能赢?真是不可饶恕,我们最后撤了他的职!
他越说越气,牙齿咬得咯咯响,显然是真情流露。原来,广州起义的时候,叶挺深知敌众我寡,困守孤城终究会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大军击败,于是建议将队伍拉到海陆丰和当地农军汇合,这就惹怒了纽曼,按他的想法,革命有进无退,只要夺取城市建立苏维埃,广大群众自然云集影从,白军也会争着抢着弃暗投明,就像十月革命时的彼得格勒一样,所以叶挺的观点严重挑衅了他的底线,让他一直怀恨在心。
叶挺苦等数日,不见任何指示,他本就有肺病,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被无形的压力包裹,几乎喘不上气,加上水土不服,导致精神衰弱,整个人好似枯萎的黄叶,软绵绵地毫无生气,只得致信两位驻国际代表向忠发和苏兆征,婉转恳求道:这里的天气不是狂风就是云雾,我在此地语言不通,既无社会生活的乐趣,也无家庭亲情的慰藉,希望转赴新加坡的兄长处,待身体恢复后再回国工作。
他的要求被断然拒绝,并被安排住进马特拉疗养院,原来是对他的调查并未盖棺论定,所以他需要等消息。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安德烈和纽曼的报告,才扫了一眼,只觉得心里一股无名邪火腾起三丈高,热血呼呼地直冲天灵盖,双手都忍不住颤抖。他怒气冲冲地摊开稿纸,“唰唰唰”运笔如风,倾诉着自己的不满:将广州起义失败归咎于军事技术层面,认为是我葬送好局,我坚决不能苟同。起义开始前四个小时我才抵达广州,从没参加任何准备会议,直到起义开始,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起义的计划!广州城里有多少机关,有多少兵力,有多少群众组织,我一无所知!据此,我郑重声明,我对广州起义失败负有责任,但不会大于安德烈和纽曼同志。
他针锋相对地回敬道:纽曼同志的报告里隐瞒了一些关键环节,恰恰是这些环节导致了起义的失败。
叶挺选择硬刚高高在上的洋顾问,这在当时堪称大逆不道,迎接他的不是同情和共鸣,而是潮水般的攻击与打压。东方大学请他去做报告,也因为共产国际从中作梗不得不作罢。
那时候“六大”在莫斯科郊外的五一村举行,会上专门讨论叶挺的报告。共产国际东方部部长米夫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他瞟了几眼报告,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正要说话,一名身材五短、神情倔强的年轻人“嚯”的起立,正是米夫的高足王明(其实米夫只比王明大三岁,他24岁担任莫斯科中山大学副校长,和21岁的中国留学生王明结下深厚的友谊)。
王明在苏联喝了两年多的洋墨水,说起理论头头是道,但他并未参加国内任何一场起义,却洋洋洒洒地炮制出一篇数万字的雄文,其实只是将安德烈和纽曼的冷饭反复回锅,什么“消极怠工”、“胆怯逃跑”、“不懂策略”,他挥舞着胳膊,脸上泛着兴奋的潮红,嘴里的唾液飞溅,最后的结论是叶挺“政治动摇”。
叶挺不被理解,内心的痛苦野蛮滋生,即使他是身经百战的名将,竟也有些不堪承受,于是致信苏兆征,悲怆地说:我饱受病痛的折磨,这里无聊的生活堪比坐牢,难以恢复元气,请求转道西欧回国,如果不允许,那就即刻开除我。
苏兆征回信婉言相劝道:南欧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最适合修养,真是人间的乐土,请安心养病,努力学习理论。至于自请开除的事,我闻所未闻,失去政治生命,岂不是行尸走肉,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苏兆征不肯放行,是因为他不能拍板,需要等待共产国际的指示。原来,苏联人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截获一封邓演达和宋庆龄的通信,其中提到“叶挺有信给我,要来德国”,这说明心灰意冷的叶挺已经萌生退意——既然被自己的同志冷眼相待,又不愿投奔国内的新军阀助纣为虐,那摆在面前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和“第三党”抱团取暖。
书中暗表,蒋、汪相继背叛革命后,邓演达、宋庆龄、陈友仁等国民党左派远走海外,决定另起炉灶,南昌起义失败后,领导者之一的谭平山被开除,心高气傲的他受不得这等冤屈,决心自立门户,在国共之外走出第三条道路,于是和海外的邓演达等人遥相呼应,这就是烜赫一时的“第三党”。
数月后,叶挺出走德国柏林,开始长达十年的漂泊生涯。
他在德国闭门谢客,每日潜心研读德文书籍,甚至加入了一个素食流派,大有远离尘嚣、看破红尘的意味。一战后的德国时局纷乱,物价坐着直升机一路狂飙,叶挺生活简朴、安于清贫,但也扛不住坐吃山空的压力,在华侨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吃店,售卖些油条、稀饭、烧饼,顾客主要是附近的华工,叶挺亲自下厨跑堂,忙得不亦乐乎,顾客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笑容可掬的小吃摊主就是曾经叱咤风云、闻名中外的北伐名将!
“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来,叶挺按捺不住思乡之情,于第二年秋天远渡重洋返回澳门,靠朋友接济和典当度日,期间参加十九路军的“福建事变”,可惜只持续了两个月便以失败告终,再次陷入报国无门、苦苦求索的状态,直到全面抗战爆发出任新四军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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