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真没把赣州放在心上。我是个河南人,骨子里对南方城市总带点想当然:南昌的喧哗、九江的水气,江西的名头,大多被这俩城占了去。可这回,是赣州闷声发力,一口气把名气翻了个面。南昌有点懵,九江也直摇头,连我都得承认,这匹“黑马”,是真把牌面打出来了。
天还没亮,我在赣州站下车。老站,离古城近。外面是湿润的空气,鞋底一踩石板路,带点凉,像家乡冬天的井水。拉着箱子往南门走,十分钟就能摸到城墙的砖缝。路边早餐摊冒着蒸汽,“来碗牛杂粉?辣椒要单放咯!”老板娘用赣州话招呼,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边上大叔帮腔:“中不中?不辣不香!”汤头清亮,牛杂带点筋,店里本地人一边吹粉一边“唰唰”吸溜,锅气把早晨都烫活了。

老城的砖墙,是宋朝留下的老骨头。东门到南门,风正好,太阳还不毒,脚下踩得实在。砖缝里钻出的小草,绿得狠,和家乡黄河边的野蒿不是一个性子。墙头有老人在遛弯,手里转着核桃,问我:“外地来的?看墙拍砖,别走丢了,巷子多得很。”这话在我家那边叫“别迷了魂”,在赣州,是“别钻错巷”,带点笑意。
下城墙,顺着江边去郁孤台。台阶是旧石板,踩上去有点滑。风一吹,江面泛起细波,辛弃疾的词就写在这里——“郁孤台下清江水”。本地人说:“这里发呆最值当,啥都不用想,风把烦恼吹江里去。”我坐了半晌,的确,读不懂词也不尴尬,这台的“静”,胜过北方大庙的钟声。傍晚去古浮桥,灯一亮,桥身像条卧龙,潮水一涨一落,桥就跟着点头。小孩在桥头摸鱼,大人边走边唠:“别挤,靠边走,安全得很。”桥下是贡江,水声拍着木排,“咚咚”响,像是给夜色打拍子。

吃饭这事,赣州人不认招牌,只认锅气。午饭钻进小巷,家常菜馆门口挂着“梅菜扣肉”“酿豆腐”“盐焗鸡”,老板娘一口气问:“来半只鸡?酿豆腐下饭!”我点头,随她安排。菜一上桌,梅菜扣肉肥而不腻,白饭一碗接一碗,酿豆腐外焦里嫩,肉馅塞得结实。隔壁桌大哥夹起一块,嘬着指头说:“这酿豆腐,只有这里有,外头学不来。”饭后顺路去客家博物馆,灶台、犁耙、木器,摆得密密麻麻,空气里有点木头的潮气。讲解员拉着我看老犁头:“你们北方地大,我地块小,这犁用得细,牛也认门。”

第二天去通天岩。丹霞红崖,洞多得像蜂窝,山风一股脑灌进去,站在洞口凉意直透脊梁。崖壁上摩崖石刻,元、明、清的年号都刻得真,字迹斑驳,像是被江风舔了几百年。碰到一队本地阿姨,拎着小音箱放广场舞曲,边爬台阶边喊:“慢点走,腿是自己的,别逞能!”山下有路边粉店,老板忙着切牛杂,汤头咕嘟咕嘟响,汗一冒人就活过来了。
下午,天要静就往龙南关西新围。围屋藏在山谷里,墙厚门沉,天井里雨水打石板,“啪嗒啪嗒”声像是时光落在屋檐。门匾写着“乾隆四十五年”,导游小伙子憨笑:“我们这屋,守家守了两百年,墙顶有枪眼,早年防得是土匪。”我站在门楼下,声音真的会回头,像在和祖宗对话。要热闹,就跑瑞金,叶坪、沙洲坝旧址,墙上还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的红字。讲解员嗓门大,孩子们围着问:“真有红井水吗?”大婶笑:“你们尝尝,甜得很!”我喝了一口,水味清冽,像是把老一辈的故事也喝进肚子里。

第三天,慢下来逛市集。信丰脐橙堆成小山,皮薄汁多,摊主热情:“要尝先尝,甜不甜你说了算。”我买了一袋,车一开,满车都是甜味。路边摊有擂茶,芝麻花生香气飘一条街,糍粑现捣,蘸糖粉,牙齿都黏住了。夜里在城墙下,炒粉、牛杂、米酒,三样下肚,睡觉踏实。
赣州的“火”,不是靠一招鲜,是一整桌菜。老城墙是宋朝的底子,砖头里藏着水汽,两江护着,风雨来去,几百年还站着。客家围屋,是祖谱和烟火的合谋,团圆就是最大的安稳。瑞金的红井,井水一涌,百姓头一回喝上甜水,墙上那行字如今还在。于都渡口,一声号角送人马出发,脚印一直踏到雪线外,后来才有了故事里的胜利。

河南给了我骨架和脾气,赣州教我什么叫“厚”。这里不争吵,不抢客,花多花少都能玩。砖在,词在,人来,故事就续上了。城门一开,江水自来,人生路上,慢一点,城也会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