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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拾轶事朱玉|传承名人风范
提起辛弃疾,我们总能脱口而出他的豪放词章,也总神往他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少年传奇。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一生以收复中原为志的铁血英雄,曾与一座江南古城三度相逢、三度牵挂。它,就是南昌——南宋时的洪州、隆兴府。在南昌,辛弃疾没有沙场杀敌的机会,却把未酬的壮志,化作治水安民、铁腕赈灾的实干担当;在南昌,他将满腔家国忧思,写进一首首豪情与悲怆交织的千古绝唱。世人记住了他横刀立马的锋芒,却少有人读懂:南昌城里,藏着他最真实、最赤诚的英雄底色。▲辛弃疾画像南宋 “绍兴和议” 后,半壁江山沦陷,朝廷偏安临安,以淮河、大散关为界与金对峙。江西地处长江中游南岸,既是连接浙闽、荆湖、两广的交通枢纽,更是南宋的财赋重地与江防屏障。隆兴府(南昌)作为江南西路首府,辖境覆盖今江西大部,赣江与鄱阳湖在此交汇,既是漕运咽喉,更是抵御金军南下的战略要地。▲南宋行政区划图
彼时,孝宗、光宗、宁宗三朝,主战与主和之争愈演愈烈,江西境内却乱象丛生:茶商军起义席卷数省,旱灾频发颗粒无收,吏治腐败豪强横行。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既为辛弃疾提供了施展军政才干的舞台,也注定了他与苟安朝廷的冲突,为其坎坷仕途埋下伏笔。南宋淳熙二年(1175 年),茶贩赖文政领导的茶商军起义席卷荆湖、江西、广东,官军屡剿屡败,朝野震动。辛弃疾主动请缨,以江西提点刑狱身份全权督剿,仅用三个月便以 “剿抚并用、攻心为上” 的策略平定起义。辛弃疾展现出卓越的军事与治理才能,得到了宋孝宗的嘉奖,称其“捕寇有方,可谓有劳,宜优加旌赏”,次年便升任辛弃疾为江陵知府兼荆湖北路安抚使,为他后续主政南昌奠定基础。淳熙四年(1177 年),辛弃疾首次出任隆兴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此时的南昌,军政废弛、民生凋敝,豪强兼并土地导致流民四起,地方治安混乱不堪。这位怀揣 “整顿乾坤” 之志的志士,甫一到任便雷厉风行,以铁腕手段开启治理。他深知百姓疾苦源于土地被占与灾害频发,一方面上书朝廷,坚决打击豪强劣绅,强制归还兼并土地,减轻赋税徭役,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返家园;另一方面,强化基层治安管理,组织乡勇巡逻防卫,短短数月便实现“寇盗屏息,地方以宁”的安定局面。针对赣江支流水势湍急、极易引发洪灾的问题,辛弃疾借鉴早年任滁州知府时的治水经验,亲自踏勘河道,制定科学疏导方案,筑堤修埽,变水患为水利,让周边万亩农田免遭淹没。
丰城文人杨廉在《丰城县新埽记》中盛赞其治水之术:“治水犹用兵,以正合,以奇胜…… 今侯去辛帅三百余年,而见与之合,且不局局于昔人之陈迹,其功之卓,当与辛帅并矣。”
▲《明万历新修南昌府志》中记载的《丰城县新埽记》
淳熙五年(1178 年)秋,因政绩卓著,辛弃疾调任京官,离开南昌。虽仅任职不到一年,但他以雷霆手段整饬军政、以仁心安抚民生,扭转了南昌的混乱局面,为后续治理奠定基础,也在江西百姓中树立了威望。
淳熙七年(1180年),江南西路遭遇罕见旱灾,“江右大饥”四字道尽了民生疾苦。辛弃疾临危受命,被任命为隆兴府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第二次主政南昌。面对奸商囤积居奇、粮价飞涨;饥民铤而走险、聚众哄抢的乱局,辛弃疾展现出卓越的应变能力与铁血担当。严令禁囤,震慑奸商——他到任后立即张贴告示,明令“闭粜者配,强籴者斩”——凡囤积粮食拒不售卖者,发配流放;凡趁乱哄抢、强买强卖者,立地斩首。这道雷霆政令直击粮荒根源,短短数日便震慑了囤积居奇的奸商与趁乱作乱的暴徒,社会秩序迅速稳定。官贷民籴,广筹粮食——治标更要治本,为解决粮食短缺问题,辛弃疾创新推出“官贷民籴” 之策。他召集南昌官吏、乡绅、儒生与百姓代表,公开选拔信誉良好、办事干练之人,由官府提供免息贷款,派遣他们分赴湖广、江浙等产粮区采购粮食,限期一月内运回。这一举措既调动了民间力量,避免了官府采购的低效与腐败,又确保了粮食采购的规模与效率。一个月后,满载粮食的商船陆续抵达南昌,粮价应声下跌,百姓得以果腹。统筹赈济,惠及邻州——灾情缓解后,辛弃疾并未止步于南昌一地,而是调拨大批粮食赈济周边受灾的信州(今上饶)等地,帮助邻州百姓渡过难关。他还广设粥棚,开仓放粮,救济流离失所的流民;推行 “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缮水利设施、铺设道路桥梁,既解决了灾民生计,又改善了地方基础设施,为灾后恢复生产奠定基础。此次赈灾,辛弃疾以短短数月时间扭转乾坤, “民赖以安”,其治理才能得到朝野上下的认可,大儒朱熹听闻后由衷赞叹:“这便见得他有才。”然而,他的铁腕手段与 “归正人” 的特殊身份,早已引发朝廷主和派与文官集团的不满。同年冬,御史王蔺等人罗织罪名,弹劾辛弃疾 “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指责他赈灾时滥用国库、专横跋扈。偏安的朝廷本就对主战派心存忌惮,加之辛弃疾的强硬作风得罪了诸多权贵,最终将其罢官免职,削去一切职务。这一年,辛弃疾年仅 41 岁,正值壮年,却从此开始了长达近 20 年的赋闲生涯。开禧年间,权相韩侂胄掌权,为巩固权势、迎合主战舆论,启动 “开禧北伐”,起用一批被闲置的主战派官员。辛弃疾于开禧元年(1205)被重新起用,先任绍兴知府、镇江知府,戍守江防要地京口,积极备战北伐。他虽年事已高,却依旧雄心不减,积极整饬军备、勘察地形,为北伐大业殚精竭虑。
然而,韩侂胄只是利用辛弃疾的名望笼络人心,并非真正重用。北伐前夕,辛弃疾突然被改任隆兴府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调离江防前线——这是他第三次被任命主政南昌。此次任命看似荣归,实则是朝廷对主战派的边缘化,将他排挤出北伐核心圈层。
不久后,辛弃疾因举荐的官员违法被连坐,又被改任 “提举武夷山冲佑观” 这一闲职,仅领俸禄、无任何实权。第三次主政南昌,他一天也未赴任,便从镇江黯然返回江西铅山隐居。
此次虚授隆兴,让辛弃疾彻底看清了南宋朝廷的苟安与腐朽,北伐理想彻底破灭。他在从镇江返回江西的途中,写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等名篇,抒发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的壮志难酬之情。
开禧三年(1207),南宋北伐失利,韩侂胄打算再度启用辛弃疾,委任他为枢密院都承旨,可此时辛弃疾已经是重病缠身,只能上表请辞。不久后,辛弃疾在江西铅山病逝,临终前仍大呼 “杀贼!杀贼!”,其家国情怀与未竟之志,令后人扼腕。
辛弃疾在南昌的岁月,不仅有治政的雷霆手段,更有文人的诗意情怀。处理政务之余,他常与友人登临南昌的山水名胜,将满腔的理想抱负、失意彷徨化作笔下的词章,为南昌的风物增添了浓厚的文化底蕴。
滕王阁上,他凭栏远眺,遥想王勃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的才情,写下《贺新郎・赋滕王阁》:
高阁临江渚。访层城、空余旧迹,黯然怀古。画栋珠帘当日事,不见朝云暮雨。但遗意、西山南浦。天宇修眉浮新绿,映悠悠潭影长如故。空有恨,奈何许。
王郎健笔夸翘楚。到如今、落霞孤骛,竟传佳句。物换星移知几度,梦想珠歌翠舞。为徙倚阑干凝伫。目断平芜苍波晚,快西风、一瞬澄襟暑。谁共饮,有诗侣。
“高阁临江渚。访层城、空余旧迹,黯然怀古”,借历史的兴衰慨叹现实的无奈,“画栋珠帘当日事,不见朝云暮雨” 中,也暗含对朝廷苟安的不满。
东湖畔,他泛舟湖上,面对 “东湖春水碧连天” 的美景,写下《满庭芳・游豫章东湖再用韵》:
柳外寻春,花边得句,怪公喜气轩眉。《阳春》《白雪》,清唱古今稀。曾是金銮旧客,记凤凰、独绕天池。挥毫罢,天颜有喜,催赐上方彝。
只今江海上,钧天梦觉,清泪如丝。算除非,痛把酒疗花治。明日五湖佳兴,扁舟去、一笑谁知。溪堂好,且拚一醉,倚杖读韩碑。
“柳外寻春,花边得句,怪公喜气轩眉”,表面是游湖的闲适,实则以 “明日五湖佳兴,扁舟去、一笑谁知” 寄托了对官场倾轧的厌倦。
匆匆来往于今江西、湖北等地,疲于奔命却无所建树时,他写下《鹧鸪天・离豫章别司马汉章大监》:
聚散匆匆不偶然。二年遍历楚山川。但将痛饮酬风月,莫放离歌入管弦。
萦绿带,点青钱,东湖春水碧连天。明朝放我东归去,后夜相思月满船。
“聚散匆匆不偶然,二年遍历楚山川”,“明朝放我东归去,后夜相思月满船”,既是写与友人的离别之愁,也饱含了频繁调任、壮志难伸的无奈。
南昌,既是辛弃疾政治才能的试验场,也是其文学灵感的源泉地。他的词作与政绩,共同构筑了一座跨越时空的精神丰碑。
梁启超曾评价辛弃疾的词作“大声镗鞳,前所未有”,而他在南昌的实践,则证明了一位文人政治家“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今日南昌的滕王阁畔、赣江水边,辛弃疾的身影虽已远去,但其词中江山与笔下豪情,依然在历史的回响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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