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黎传绪
我们读古诗词,常常会看到“凭”字,总觉得它非同小可、太高雅啦。似乎非“栏”不可“凭”,非文人雅士不能“凭”。才子佳人无不“凭栏”,多么激情奔放、心旷神怡,多么清静优雅、多愁善感。既可以展示男子汉大丈夫的豪放,又可以蕴含窈窕淑女的婉约。
古诗词里含有“凭栏”的名句太多啦,例如: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岳飞《满江红・写怀》)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杜甫《登岳阳楼》)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白居易《寄湘灵》)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杜牧《初冬夜饮》)。
其实,南昌人无论是拥有高学历的文化人、在大学里教书的,还是只有低学历的普通人、在马路边擦皮鞋的,天天都在说“凭”字,只是不说“píng”而说“pen”。南昌人说的是古代的语音,古代字典注明“凭,皮證切。”
文人骚客说“凭栏”,非常文雅;南昌人说“pen(凭)到栏杆”,非常通俗。其实本质完全是一样一样的,只是古今语音的差异。
除此之外,南昌人还会说“pen(凭)到墙”、“pen(凭)到壁(bia、入声)”、“pen(凭)到树”、“pen(凭)到桌子”……,追究一下,都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
“凭”,《说文解字》解释:“依几也。从几从任。”此“几”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茶几”。清代的段玉裁说:“古人坐而凭几。”(大意:古人席地而坐,倚靠着茶几。)
“凭”的本义是“倚靠着茶几”。后来词义引申,凡是可以倚靠之物都可以“凭”了。例如:
“凭墙”—“众囚徒都来墙下,凭墙而立。”(明·施耐庵《水浒传》)
“凭壁”—“那女子凭壁而立,低头不语。”(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
“凭树”—“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凭桑(树)而立。”(明·冯梦龙《喻世明言》)
“(旦)凭梅树,自嗟自叹。”(明·汤显祖《牡丹亭》)
“凭柱”—“武松凭柱而立,看那大虫。”(明·施耐庵《水浒传》)
“凭石”—“(黛玉)凭石而坐,看那落花。”(清·曹雪芹《红楼梦》)
墙壁、树木、山石都可以“凭”,父母、叔伯等有血缘的宗亲,岳父、母舅等有姻缘的外戚,就更值得“凭”啦。可以升官发财、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为所欲为,古书中多有记载。例如:
“薄昭……凭太后之亲,骄恣不法。”(《资治通鉴・汉纪》)
“宋之外戚,凭宫掖之私,位极将相者众矣。”(《宋史・外戚传序》)
“丁谓凭章献太后之援,遂居相位。”(《续资治通鉴长编》)
“(董贤)凭父宠,又得幸于上,贵震朝廷。”(《汉书・佞幸传》)
“凭舅氏之宠,光被家门。”(《为苏令本与岑内史启》)
“赵在礼凭姻戚之援,累镇大藩。”(《旧五代史・晋书》)
“右丞(周辉)今日大拜,都是凭夫人裙带。”(《清波杂志》)
现在社会上常说的“有靠背”、“有靠山”,是指有可以依靠的权势、后台、有力的支持者。
南昌人则说“有pen(凭)背”、“有pen(凭)背子”。
“pen(凭)背”比“靠背”更古老。(清朝的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今俗谓相依曰靠,古人谓相背曰靠。”),比“靠山”更形象。所谓“pen背”,乃后背有可pen之人也。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pen背就是王。拉下(ha)脸皮找pen背,叫爷(ya)叫娘又何妨。”
南昌民谣:“只要有pen(凭)背,包赚(can)不会赔。只要有pen背,冇有对不对。只要有peng背,不怕站错队。pen背一倒台,跟到也(ya)倒霉。”
由于“pen(凭」”有“靠”“靠到”的意思,所以南昌话里有个词“pen(凭)xian(沿)”。
南昌人把“河沿”说成“河xian”,把饭碗的“口”、酒盅的“口”、茶杯的“口”、水桶的“口”、米缸的“口”等等的“口”都说成“xian”。所谓“pen(凭)xian(沿)”,就是“靠到了沿”。如果倒酒倒到了酒盅的“口”、倒茶倒到了茶杯的“口”、倒水倒到了水桶的“口”,南昌人就会说:“pen(凭)xian(沿)啦!”。如果“满出来了”、“溢出来了”,“南昌人就会说:“pen(凭)出来啦!”
“潽(pū)”字和“pen(凭)”字的意思非常相似,都是“满出来了”、“溢出来了”。但是,“潽”字只表示某些液体正在加热、沸腾了,翻滚着“满出来”、“溢出来”。例如:正在弄饭、煮粥,沸腾了,“饮汤”“潽”出来了(《绍兴方言志》“饮汤:煮饭时析出的米汤,又称饭汤。”);正在热牛奶,牛奶“潽”出来了。
在南昌方言里,“pen(凭)”字的含义太丰富啦,以至于在古今字典词典中都找不到详尽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