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力量:南昌起义英雄事迹启示录
(在中共南昌市委党校的讲课稿)
授课人: 周根保
开头话:
同志们,大家好。
今天站在这个讲台上,我的心情既激动,又有些忐忑。激动的是,能在市委党校这一庄严的殿堂,与各位领导干部汇报对南昌起义的研究心得,我深感荣幸;忐忑的是,我并非专业党史研究者,只是一位退休老兵、一位在故纸堆中摸索了二十年的老年读者。
我研究南昌起义,源于两段特殊经历:一是2002年9月,我从南昌军分区司令员岗位退休后,受市领导邀请参与八一广场改造工程,负责思考如何在广场中体现“八一精神”;二是2010年7月,南昌八一精神研究会成立,我担任执行会长。自此,我的退休生活就与“八一”二字结下了不解之缘。
通过二十多年的研究,我深切体会到:南昌起义就像一部无声的巨著。阅读这部巨著,不仅让我对起义先辈油然而生敬意,更让我经历了一次信仰的洗礼、斗志的激励、动力的焕发与血性的淬炼。它不仅是支撑我二十多年来持续行走于这段历史之间的动力,更让我深刻领悟到一个道理:
真正改变历史的,不是枪炮本身,而是握枪之人心中那份不可摧毁的信仰的力量。
明年,就是南昌起义一百周年。我们从这段英雄史诗中,应当汲取怎样的启示?
这正是今天我想与大家汇报的主题。
我今天的讲述将分为三个部分:
信仰的抉择;
信仰的力量;
信仰的传承。
一、信仰的抉择
——信仰是什么
同志们,我们常说“选择决定命运”。
1927年的夏天,在中国有一群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们面前摆着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在旧军队里当官,吃香的喝辣的;
另一条是跟着共产党干革命,随时可能掉脑袋。
有的选择了后者。
南昌起义的先辈,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是信仰力量的生动注释者,信仰力量在他们人生中熠熠生辉。
下面我仅讲三位人们耳熟能详的八一先辈的故事:
先说朱德。
1922年,朱德已经是滇军的少将旅长,月薪丰厚,有轿子坐,有卫兵跟。用现在的话说,那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但他却在这时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放弃高官厚禄,去寻找共产党。
他到上海找到陈独秀,要求入党。陈独秀看着这个旧军队出来的将领,冷冷地说:“要参加共产党,必须以工人的事业为自己的事业,并且随时准备为它牺牲生命。像你这样的旧军人,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考验。”拒绝了他。
同志们,换作一般人,可能就想:算了,人家不要我,我还是回去当我的旅长吧。但朱德没有。他远渡重洋,到了欧洲。在巴黎,他听说有一个中国留学生组织叫“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负责人叫周恩来。他又追到柏林,终于见到了周恩来。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他向周恩来倾诉了自己的追求和苦闷。
周恩来被他感动了。1922年11月,经周恩来介绍,朱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他已经36岁。
同志们,36岁,在今天可能是很多人事业的巅峰期。朱德舍弃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地位,是安稳的生活。他追求的是什么?是一个在当时还被通缉、被追杀、朝不保夕的政党。这就是信仰。
再说贺龙。
南昌起义前,贺龙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手握重兵。蒋介石、汪精卫都想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但贺龙认准了一条道:跟共产党走。
当时他还不是党员。起义前夕,周恩来向他传达了前委的决定,任命他为起义军总指挥。贺龙当场表态:“我完全听共产党的话,党叫我怎样干,我就怎样干!”
起义失败后,部队南下受挫,环境极其艰苦。有人动摇了,有人叛变了。贺龙却在这时候,再次提出入党申请。在瑞金的一所小学里,他面对党旗庄严宣誓。那一年,他31岁。入党第二天,贺龙向官兵宣布了一件大事:“昨天晚上我入党了。”他接着说:“过去我们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打富济贫,扶弱抑强,替老百姓平冤出气,但干不出什么大名堂。现在我知道,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就是为了消灭人吃人、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万恶社会,进而建立共产主义的美好社会。你们有的人也要求入党,那就要准备牺牲,准备吃苦,准备随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后来有人问他:当年那么多拉拢你的,你为什么偏偏选了共产党?贺龙回答:“因为我亲眼看到,共产党是真心为老百姓的。国民党嘴上说革命,背地里欺压百姓;共产党不一样,他们是真干!”
再说叶挺。
叶挺的故事,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他是北伐名将,率领的独立团被誉为“铁军”。1927年,他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一军副军长兼二十四师师长。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早在1924年,他就在莫斯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南昌起义时,叶挺率部担任主力。起义成功后,部队南下,叶挺的部队打了很多硬仗。在会昌战斗中,他亲自指挥部队冲锋,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他眼都不眨一下。后来起义失败,叶挺被迫流亡海外,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但他心里一直装着党。
十年后,抗日战争爆发,叶挺毅然回国,出任新四军军长。有人问他:你一个北伐名将,为什么要来当这个穷军长?叶挺回答了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他说:“我叶挺,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不管党要不要我,我都要跟着党走。”
同志们,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不管党要不要我”——陈独秀当年拒绝过他吗?没有。但他说“不管党要不要我,我都要跟着党走”。这就是信仰:不是因为组织接纳了我,我才跟着走;而是因为我认定了这条路,无论组织认不认我,我都要走到底。
后来皖南事变,叶挺被国民党扣押,坐了五年牢。蒋介石派人劝降,许他高官厚禄。叶挺的回答是: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在狱中写下那首著名的《囚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走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这三个人的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朱德、贺龙、叶挺,他们三个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入党时间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朱德是“舍弃”,舍弃高官厚禄,去追求一个被通缉的政党;贺龙是追求一种真理,哪怕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叶挺是“坚守”,坚守一份信念,哪怕坐牢,哪怕流亡海外,哪怕党暂时不认他,他依然“要跟着党走”。
同志们,这就是信仰——
让人在十字路口,知道该往哪儿走。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的各位,都是党的领导干部。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问问自己:
在面对各种诱惑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像贺龙那样“舍弃”?
在面对困难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像朱德那样“坚强”?
在面对委屈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像叶挺那样“坚守”?
信仰的力量
——破“三难”的精神支撑
南昌起义从酝酿发动,到起义军余部走上井冈山,这八个月零二十七个日日夜夜,就是一部中国革命史中绝境破局的悲壮史诗。
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会发现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
打响“第一枪”的艰难,绝非教科书上描述的那般顺利,它是建军史上第一道几乎难以逾越的难关。
南昌起义过程,我把它归纳为“破三难”一一
一是破解“决心难”:信仰,是在妥协面前敢于拍案而起的担当
1927年7月12日改组后的党中央作出武装反抗总决策之后,却陷入了第一道绝境:
一一“决心难”。
“决心难”,难在内外交困。
1927年7月底,起义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此时的局势极为复杂:
一方面,国民党反动派调集重兵,企图将共产党掌握的仅存武装力量一网打尽;特别是正在我党积扱筹化南昌起义准备工作时,汪精卫正在庐山筹化反共的黑会,企图通过召集贺、叶挺上山开会,解除他们的兵权。
此时,担任第四军参谋长的叶剑英得知这一阴谋后,秘密从庐山赶到九江,与叶挺、贺龙等人紧急会面。他们在甘棠湖上租了一只小划子,装作游湖赏景,实则召开了一次决定历史走向的秘密会议——这就是著名的“小划子会议”。
叶剑英在船上迫不及待地说:“贺军长,汪精卫要调你和叶师长上山,很有可能要把你们扣起来,解除二位兵权。”贺龙快人快语:“不去,不去,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经过紧急磋商,他们作出三项决定:第一,贺龙、叶挺不上庐山;第二,不接受张发奎调部队到德安集中的命令,部队立即开往南昌;第三,叶挺部队先行,贺龙部队随后。
“小划子会议”对保证南昌起义的成功举行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不仅保护了起义领导人的安全,更确保了起义的主力部队及时开赴南昌。
另一方面,正当起义准备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中,从莫斯科吹来一股冷风:
——共产国际发来电报,字里行间满是犹疑:“如毫无胜利的机会,则可不举行南昌暴动。”
中央代表张国焘赶到南昌,传达了这个实际上等同于叫停的指示,并坚持要拉拢已经动摇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司令张发奎,称“必须得到其同意,方可起义”。
那两天的前委扩大会议上,空气几乎凝固。与会者各持己见,争论异常激烈:
李立三作为起义的积极倡导者之一,态度直截了当。他摆出既成事实,急躁直率地说:“什么都预备好了,哪里现在还讨论?”他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事实向张国焘施压。
彭湃则从政治形势上冷静分析,戳破了张国焘对张发奎的幻想:“暴动断不能延迟,更不可停下来。张发奎现在紧跟汪精卫,我们还想拉拢他、依靠他,太可笑了!”他的分析冷静而具说服力。
恽代英更是义愤填膺,怒斥张国焘:“如果你再动摇人心,就要打倒你!”他后来还痛陈:“国际的错误和陈独秀的错误害死了中国的革命,葬送了成千上万的同志。它们的领导已完全破产了。”
而周恩来,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听着张国焘的坚持,脸色铁青。突然,他砰地拍响了桌子——这是他一生中罕见的失态。他厉声道:“起义不能推迟,更不能取消!我们此时不行动,我只有辞职!”
争论数小时无果,张国焘被迫表示再找个别同志了解情况,会议不欢而散。
7月31日上午 张国焘仍在枝节问题上纠缠,如要求修改起义宣言……
正在会议激烈争论时,传来了“张发奎彻底倒向汪精卫的消息”,成了作出“还是干”决定的临门脚一一一
1927年7月29日,就在前委内部为起义与否激烈争论的同时,汪精卫、孙科、朱培德与张发奎在庐山召开反共会议。会议作出了两项关键决定:
一是命令贺龙、叶挺限期率部撤回九江,企图解除他们的兵权;
二是在第二方面军中进行“清共”,逮捕第四军政治部主任廖乾吾等一批共产党员。
张发奎还计划于8月1日亲自到南昌来“处理问题”。
廖乾吾得到消息后,连夜从庐山赶到南昌,向周恩来报告了这一紧急情况。这个消息到达南昌的时间,恰好在7月31日前委继续开会之时。
消息的效力是,是决定性的临门一脚,真正让张国焘彻底放弃幻想、转而服从多数的,它彻底破灭了张国焘的幻想。
在确凿的事实面前,张国焘不得不表示服从多数,同意举行起义。
因此,史学界普遍认为,周恩来在前委会上的那一掌,击碎的不只是一张桌子,更是对右倾妥协的最后一点容忍,也标志着对共产国际迷信思想的一次关键性突破。
正如后续研究所指出的:南昌起义“表明我们党在经历大革命的挫折后,正逐步总结经验教训,走向独立自主的思考,并展现出依靠自身智慧与力量开创革命新局面的能力。开始破除凡事依赖共产国际、凡事听从共产国际指示、视共产国际决断为绝对正确的依赖与迷信”。
1927年8月1日凌晨2时,起义部队分多路进攻:贺龙率第二十军主攻敌军总指挥部,叶挺率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进攻贡院、天主堂等地,朱德控制附近敌军兵力,刘伯承协助制定作战计划。至凌晨6时,起义部队完全控制南昌城,歼灭守军3000余人。
南昌起义胜利了!中国共产党开始了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新时期。
同志们,这就是“第一枪”背后的故事。它不是轻轻松松拍板定下的,而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路线斗争才争取来的。如果没有周恩来的拍案而起,没有恽代英的“打倒你”的怒吼,南昌起义的历史,可能就要重写。
信仰的力量,首先就体现在最关键的抉择时刻,有人敢于坚持真理,敢于拍桌子,敢于说“不”。
同志们,如果说起义是辉煌的开篇,那么起义之后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南昌起义成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二是破解“征战难”:信仰,是在失败中实事求是、勇于创新的智慧
如果说“决心难”的破解靠的是政治担当,那么“征战难”的破解,则靠的是战略思维的彻底转变——从“城市中心”到“农村包围城市”,从攻打大城市到上山打游击。
南昌起义胜利了,但胜利只持续了几天。根据中共中央的决定,8月3日,起义部队从南昌启程南下广东。
为什么要南下?
当时的战略设想是:占领广东东江地区,以此为根据地,依靠出海口获得苏联援助,然后攻占广州,再次举行北伐。
然而,这个战略设想存在根本性的缺陷。起义军南下途中,遭遇了难以想象的艰难:
四面受敌,无粮无衣,无医无药,疾病流行。
经过壬田、瑞金、会昌等战斗,起义部队虽然击溃敌人,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
9月下旬,起义军占领潮州、汕头,主力部队经揭阳向汤坑西进。10月初,起义部队在汤坑与敌军激战,终因寡不敌众而失利,随后在普宁流沙又遇袭被打散。
“征战难”,是起义军主力失败的第一难。
朱德改变起义军命运,就是从破解“征战难”开始。
“征战难”的破解,意味着战略思维的彻底转变。这一转变的领路人,是朱德。他在后来的回忆中,对这一过程有极其清晰而深刻的总结。他写道:
“起义军南下途中,右翼支队由我率领,在三河坝虽然失败,但没有被完全打垮。我们由福建退至江西,开始被迫上山,被迫进行游击战争。这有一个好处,从此以后即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游击战争的方向,不是采取过去占大城市的办法,而是实事求是,与群众结合,发动群众起义,创造革命根据地。战术也变了,有把握的仗就打,没有把握的仗就不打,不打就‘游’。方向正确,革命力量就能存在,而且还能得到发展。”
朱德这段话,字字千钧。“被迫上山”看似是被迫,实则是绝境中的醒悟;“这有一个好处”是从失败中看到转机;“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标志着中国革命战争从此走上符合中国国情的正确道路。
朱德破解“征战难”的历程,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维度:
第一,战略上“转兵农村”:从“攻打大城市”到“上山打游击”。
当朱德率部从三河坝撤出,得知主力在潮汕失败后,这支队伍成了真正的孤军。当时外有数万敌军围堵,内有军心涣散、给养断绝的困境,甚至连师长、团长都纷纷离队。在这生死关头,朱德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改变方向。
1927年10月17日,他在广东饶平茂芝主持召开军事会议,作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策:“隐蔽北上,穿山西进,直奔湘南”。他敏锐地看到,湘粤赣边界是敌人统治薄弱的“三不管”地带,且大革命时期农运基础好。
第二,战术上“转到游击战”:从“硬拼硬打”到“机动灵活”。
方向确定后,朱德着手解决怎么打的问题。他深刻认识到,在敌强我弱的新形势下,再打正规战、阵地战只有死路一条。
1927年11月,部队转战至江西崇义上堡一带,朱德利用间隙进行了著名的“上堡整训”。这是他破解“征战难”的关键一招。整训的核心,就是实行作战形式的重大转变。他亲自编写教材,提出了“以少胜多、避实就虚、不和敌人硬拼、机动灵活”的游击战原则。
第三,力量源泉上“依靠群众”:从依赖外援到扎根群众。
朱德领导的湘南暴动,就是深入农村一次伟大实践。详情后述。
“征战难”,南下一开始就显现了。部队刚离开南昌没几天,打先锋的蔡廷锴就率部“叛逃”,一下子带走了6000人。这可是将近三分之一的力量啊!蔡廷锴是第十师师长,并非共产党员,对共产党也并不了解,参加起义只是机缘巧合。在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离开。
9月,起义军到达广东大埔县三河坝。前委决定分兵:周恩来、贺龙、叶挺率主力南下潮汕;朱德率4000人留守三河坝,阻击追敌。
朱德面对的是国民党钱大钧部的两万大军,兵力对比是1:5。三河坝地势险要,朱德利用有利地形,与敌血战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石头砸。三千人硬生生把两万人挡了三天。
阻击任务完成,朱德率部撤离,南下追赶主力。可他们迎面遇到的,是什么?
是从潮汕突围出来的仅剩几百人的起义军——南下的主力部队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下已被各个击破,起义领导人失散,下落不明。
消息传来,犹如冷水兜头泼下。断后部队再也没有和主力会师的机会,他们已成南昌起义部队最后的孤军。此时,距南昌城的胜利刚过去两个月。
这时候,朱德率领的这支队伍面临怎样的处境?
四面受敌,孤立无援;虽然摆脱了敌人的重兵尾随追赶,但仍然受到地主和土匪武装的袭击;同上级党组织还未取得联系;官兵饥寒交迫,疾病流行;部队思想一片混乱,经不起考验的人甚至连师长、团长也会逃走;营长、连长带着一个排、一个连公开离队;有的公开散布失败情绪,要求解散部队。
部队有顷刻瓦解之势,南昌起义留下的这点革命火种,有立即熄灭的可能。
怎么办?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朱德站了出来。他带着这支部队,开始了一段惊心动魄的“上山打游击”的历程。
朱德有句名言:“山是我们的好朋友。山上有树林,可以隐蔽;山上有野菜,可以充饥;山上有山洞,可以睡觉。敌人来了,我们往山里一钻,他就找不着;敌人走了,我们下山打土豪,搞给养。这就是游击战。”
这期间,有两场战斗,特别能说明游击战的威力。
第一场:坪石大捷——“许送枪”的故事
1928年1月,朱德率部智取宜章,揭开了湘南起义的序幕。宜章暴动的胜利使蒋介石和湘南粤北的国民党反动派大为惊惧,当时控制广东军政大权的李济深接到蒋介石命令,立即密令驻扎粤北乐昌的独立第3师师长许克祥“即日进剿,不得有误”。
许克祥是谁?此人是屠杀共产党人的刽子手,1927年5月在长沙发动“马日事变”,杀害了大批革命群众。接到命令后,他得意洋洋,认为朱德不过是“惊弓之鸟”,带着全师6个团的兵力,气势汹汹地扑向宜章,扬言要“把朱德消灭在湘南”。
面对6倍于己的敌人,朱德怎么办?硬拼?那是找死。朱德决定:不打,走!
他带着部队主动撤出宜章县城,退到黄沙堡、笆篱堡、圣公坛一带的深山里。许克祥率部一路追过来,发现朱德不见了,到处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工农革命军打回广东去了。”许克祥更加狂妄自大,认为朱德自知不是对手,闻风而逃。
但他不知道的是,朱德派出的侦察员谭新,化装成挑担子的货郎,走村串户,把许克祥的兵力部署摸得一清二楚,还画了一张详细的敌情图,哪个团在哪个位置,营地在哪,哨兵在哪,标得清清楚楚。
1月31日拂晓,许克祥的主力两个团正在岩泉圩吃早饭。突然,枪声大作!朱德兵分两路:一路由熟悉地形的胡少海率领,抄山路迂回敌后;一路由朱德、陈毅亲率主力,从正面猛攻。
敌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有的端着饭碗就往山上跑,有的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当了俘虏。许克祥的司令部也被端了,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上便衣仓皇而逃。
工农革命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坪石。坪石是一条峡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没有岔道。敌人的溃兵像赶鸭子一样,只能顺着峡谷往乐昌方向逃。工农革命军和农军在两边山上往下打枪,一枪一个准。这一仗,歼灭敌人1000余人,缴获步枪2000多支,重机枪10余挺,迫击炮和过山炮30多门,子弹200多担。
战士们看着这些从没见过的好枪好炮,高兴得编了个顺口溜:“许克祥,好大方,乖乖送来炮和枪,不要收条和记账,当了运输大队长,革命人民心高兴,赏他个雅号‘许送枪’!”
从此,许克祥得了个外号叫“许送枪”。朱德后来回忆说:“我们军队起来就靠那一仗。”
同志们,坪石大捷的意义在哪里?这是南昌起义失败后,起义军余部打的第一个大胜仗。它证明了一个道理:硬打硬拼不行,但换一种打法——钻山沟、打游击、依靠群众,就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第二场:敖山庙——一个连消灭一个营
坪石大捷后,朱德率部继续在湘南活动。1928年2月,部队打到耒阳。
2月26日,国民党第19军一个营从衡阳方向杀过来。朱德命令1营2连连长林彪,率一个连的兵力,去敖山庙阻击敌人。
同志们注意:一个连,对付一个营。正常打仗,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林彪不是正常打法。
他带着部队到了敖山庙,发现这里四面环山,中间一条路。他跟当地的农会商量,让3000多名农军埋伏在四周的山头上。他自己带着部队,在庙里等着。
敌军营长陈壁堂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全营人马,浩浩荡荡开过来。到了敖山庙,看见庙里好像有人,就下令停下来,准备休息。
就在这时,林彪一声令下,四面山头枪声大作!农军们拿着梭镖、大刀、鸟铳,从山上冲下来。陈壁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枪撂倒,当场毙命!
敌军失去指挥,乱成一团。林彪带着2连从庙里冲出来,两面夹击。这一仗,击毙敌军400余人,缴获枪支200多杆,军马6匹。
同志们,一个连消灭一个营,这是什么仗?这就是游击战,这就是人民战争。没有群众的支持,没有地形的利用,没有灵活机动的战术,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朱德从这些战斗中,逐渐摸索出了一条新路:不打正规战,打游击战;不占大城市,占农村;不硬打硬拼,依靠群众,依托山地,灵活机动。 这条路,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
三是破“稳兵难”:在赣南三整中,重塑信仰力量
同志们,仗可以打胜,但人心怎么稳?队伍怎么带?这是更难的难题。
10月下旬,部队到达天心圩。这时候,队伍已经溃不成军。没有给养,没有援兵,没有消息。沿途不断有人逃跑,有的师、团干部以汇报工作为名一去不返,有的营、连长带着手下悄悄溜走。伤病员躺在路旁呻吟,没人能管。
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溃散。很多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这是往哪儿去?革命还有希望吗?与其这样等死,不如散伙回家吧?
就在这个时候,朱德、陈毅创造性开展了“赣南三整”:
第一次整顿:天心圩整顿——解决“走不走”的问题
10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在天心圩外的河滩上,朱德把剩下的官兵召集起来。那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河滩,旁边有一棵大榕树,夕阳的余晖照在战士们疲惫的脸上。
朱德穿着一身灰布军衣,背着一顶斗笠,脚上的草鞋已经破烂不堪。他消瘦的脸上胡子很长,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神依然温和而坚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同志们,你们的师长团长,我派他们去执行任务去了,现在有些问题要跟大家讲一讲。”
大家知道他在说什么。“派他们去执行任务”,其实是他们跑了,当逃兵了。但朱德没有骂他们,没有说他们是叛徒,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接着,他把声音压低了些,严肃地说:“大家知道,大革命是失败了,我们的起义军也失败了!但是我们还要革命的。同志们,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强!”
河滩上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风吹竹林,刷刷作响。
朱德又把声音提高了些,说出了那段影响深远的话:
“大家要把革命的前途看清楚。1927年的中国革命,好比1905年的俄国革命。俄国在1905年革命失败以后,是黑暗的,但黑暗是暂时的。到了1917年,革命终于成功了。中国革命现在失败了,也是黑暗的,但是黑暗也是暂时的。中国也会有一个‘1917年’的。只要保存实力,革命就有办法。你们应该相信这一点……”
当时,有人向朱德提出:“我们该怎么办?”
朱德回答:“打游击呀!”
有人接着大声说:“站不住脚哟,反革命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追……”
朱德解释说:“他们总有一天不追的。这些封建军阀们,他们之间是协调不起来的。等他们自己打起来,就顾不上追我们了,我们就可以发展了。”
他又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们要接受失败的经验教训,重新努力干起来,争取胜利。”
接着,陈毅也站出来讲话。他说:“南昌起义是失败了,但是,南昌起义的失败不等于中国革命的失败,中国革命还是要成功的。我们大家要经得起失败局面的考验。在胜利发展的情况下,做英雄是容易的。在失败退却的局面下,就困难多了。只有经过失败考验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要做失败时的英雄。”
当时在场听讲话的,有后来成为共和国大将的粟裕。他晚年回忆说:“朱德同志的讲话,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使我们看见了未来的光明前途,增强了我们的革命信念。”
陈毅后来也回忆说:“朱总司令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在群众情绪低落到零度,灰心丧气的时候,指明了光明的前途,增加了群众的革命信心,这是总司令的伟大。没有马列主义的远见,是不可能的。”
这次军人大会之后,又有一批革命意志薄弱的官兵离开队伍,大约走了三百多名。但留下来的人更加坚定了。人数虽然减少,但都是革命的精华,为人民军队保存了一批重要的骨干力量。天心圩整顿是起义军余部转战途中的一个转折点。
第二次整顿:大庾整编——解决“怎么稳”的问题
11月初,部队到达江西大庾(今大余县)。此时,正如朱德所料,国民党新军阀各派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继宁汉战争之后,又爆发了粤、桂、湘系军阀之间的混战,暂时顾不上追他们了。
朱德利用这个难得的“窗口期”,对部队进行了整编。
在整顿之前,朱德主持召开了一次全体军人大会。这时,部队只剩下八九百人。朱德知道这些官兵都是淘汰泥沙后的真金,是全军的精华,是宝贵的革命火种,因而他充满信心地说:
“同志们,我原来是想有两百个人能同生共死,就能胜利;现在我们有好几百人,我完全相信,任何帝国主义和军阀都不能消灭我们!”
这次整编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整顿党组织。 起义部队虽然早有党的组织,但在溃败中基本瘫痪了。很多党员不知道归谁管,很多连队根本没有党支部。朱德、陈毅决定:对部队中的党、团员进行重新登记,成立党支部,并把一部分党团员分配到连队中,加强党在基层的工作。
朱德后来回忆道:“把干部弄成教导队,组织了党的支部,建立了连的指导员、政治部、支部书记……那时党员比较多,把党的组织加以整顿以后,又发展了一批党员,就依靠他们去巩固队伍。”
粟裕后来回忆说:“这次整顿重点是加强党对军队的领导……经过这次整顿,重新登记了党团员,调整了党团组织,成立了党支部。我们那时还不懂支部建在连上的重要性,但是实行了把一部分党团员分配到各个连队去,从而加强了党的基层工作。这是对于这支部队建设有重大意义的一个措施。”
第二件,整编部队。 由于原来的军、师建制都成了空架子,在整顿中从实际出发,取消了军、师、团建制,把部队改编为一个纵队,组成了七个步兵连和一个迫击炮连、一个重机枪连。采用“国民革命军第五纵队”的番号,司令员是朱德,对外化名王楷,指导员是陈毅,参谋长是王尔琢。
部队经过整顿,面貌焕然一新,虽然衣服褴褛,面黄肌瘦,却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虽然只有七八百人,但却经过锻炼和考验,质量更高了,是大浪淘沙保留下来的精华,成为扑不灭的火种。
第三次整顿:上堡整训——解决“怎么打”的问题
11月中旬,部队到达赣南崇义县西南的上堡地区。这里是一片绵亘不绝的山区,便于部队隐蔽活动。在这里,朱德、陈毅继续对部队进行整训。
这次整训,主要做了三件事:
一是整顿纪律。
在此之前,朱德、陈毅一直很重视部队纪律教育。但在转战途中,却发生了少数不良分子鼓动士兵抢当铺的事件。
那天,几个士兵冲进一家当铺,把手榴弹往柜台上一放,威胁老板说:“借几个钱花花!”消息传到朱德耳朵里,他勃然大怒。陈毅更是气得拍桌子:“这哪里像革命队伍,简直像土匪一样!”
朱德、陈毅立即召开军人大会,严肃处理了这件事。陈毅说:“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没有纪律是不能生存的!今天抢当铺,明天是不是就要抢老百姓?这样的队伍,老百姓会欢迎吗?”
当场查明带头肇事的3名主犯,立即执行枪决。
在上堡整训中,进一步明确规定:募款和缴获的物资要全部归公,只有没收委员会才有权没收财物;官兵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不得侵犯工农群众的利益。
二是军事训练。
朱德从南昌起义失败的教训中,深刻认识到游击战的重要性。他提出,在今后的武装斗争中,必须思考“怎样从打大仗转变为打小仗,也就是打游击战”的“新战术问题”。
由朱德口述,部队编写了新的训练教材,提出了诸如“强敌进攻莫硬打”“抓敌弱点我猛攻”“孤敌疲敌我围歼”“常遣精兵骚扰敌”等战术原则。
据朱德回忆,当时进行军事训练,每隔一两天上一次大课,小课则天天上。朱德精心讲授了第一课。课后,他将学兵带到训练场,把全队分为两个连,进行对抗演习,并亲自担任进攻连连长,组织士兵按照新的队形练习动作。在以后的训练中,朱德经常到训练场亲自指挥、讲解和示范。
三是群众工作。
部队根据朱德的指示,在以上堡、文英、古亭等山区村镇为中心的地域,开展游击战争,深入农村发动群众,打土豪,分财物。这是起义军第一次真正深入接触群众,学会了怎么和老百姓打交道。
朱德后来回忆说:“从此以后即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游击战的方向,不是采取过去占大城市的办法,而是实事求是,与群众结合,发动群众起义,创造革命根据地。战术也变了,有把握的仗就打,没有把握的仗就不打,不打就‘游’。方向正确,革命力量就能存在,而且还能得到发展。”
同志们,这就是“赣南三整”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当决心动摇时,信仰让人坚定;当组织涣散时,信仰让人凝聚;当生存无望时,信仰让人找到新路。 信仰不是万能的神,但它是绝境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绳索。
三个月后,这800人走出大山,发动湘南起义,队伍发展到一万多人。再后来,他们上了井冈山,和毛泽东的队伍会师,奠定了中国工农红军的基石。
信仰的传承
——从1927到新时代
同志们,历史讲到这里,我想问一个问题:
那800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没能看到新中国。陈守礼,17岁牺牲。蔡晴川,24岁牺牲,在三河坝掩护主力撤退时,率领全营血战到底,全部壮烈殉国。还有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他们的信仰,传了下来。
粟裕,从那个800人的队伍里走出来,后来成为共和国大将,指挥了淮海战役。他在回忆录里写道:“我负伤后,班长扔下几块大洋让我离开,我硬是爬着追上了队伍。我离开了队伍,就活不下去。”
萧克,也是在湘南起义时加入这支队伍的,后来成为开国上将。他晚年回忆说:“那时候就是认准了一条道:跟共产党走,没错。”
林彪,敖山庙战斗中的那个连长,后来成长为共和国的元帅。当然,他后来的路走偏了,这是另一回事。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也是凭着信仰走过来的。
同志们,这就是传承。
信仰不仅能改变一个人,更能通过一个人、一群人,改变一个时代。 那800人像种子一样,撒在赣南的山沟里,长出了参天大树。我们今天的一切——国家的安宁、城市的繁荣、人民的幸福——追根溯源,都可以从那800人的坚持里找到起点。
(一)替烈士们看一看
同志们,起义战斗在攻打贡院中,那个17岁的战士陈守礼,他是共和国第一个留在八一起义纪念馆英雄榜上的烈士。
他没有等到新中国。他没有看到五星红旗升起,没有看到我们今天坐在这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他牺牲时,身上穿的是破旧的军装,倒下去的是英雄城。
我常常在想,如果他们能看到今天,看到在座的各位,看到这繁华的南昌城,他会说什么?
我想,他们也许会问我们两个问题:
第一问:当年的血,有没有白流?
同志们,这个问题不需要用语言回答。看看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民安居乐业。这盛世,如他所愿。
第二问:当年的信仰,你们还在坚持吗?
这个问题,就要靠我们在座的每一位来回答了。
(二)联系今天军队反腐
前不久,我看到一些落马军官的忏悔录。他们当中,有人曾是战斗英雄,有人曾立过战功,却在权力和金钱面前迷失了方向。
为什么有些人能一辈子清廉自守?因为他们心中有信仰,有敬畏。他们知道,自己是那800人用命换来的队伍的传人。
为什么有些人会堕落?因为他们忘了初心,丢了信仰。他们把自己当成了“官老爷”,而不是人民的勤务员。
军队反腐,本质上是一场信仰保卫战。它要回答的是:这支从南昌起义走来的军队,还能不能保持当年的纯洁性?还能不能做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能不能在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我们欣慰地看到,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以零容忍的态度惩治腐败,清除了一大批害群之马。这正是对当年那800人最好的告慰。
(三)联系个人健康成长
同志们,我们不是每个人都在军队工作,但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长征路。
我退休二十年,研究这一段历史,最大的体会是:信仰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在选择中坚定,在困难中磨砺,在诱惑中考验。
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党的领导干部,手里都有或大或小的权力。权力的背后,是责任,也是考验。
当你们面对诱惑时,想想朱德舍弃的高官厚禄,想想贺龙追求的真理,想想叶挺在狱中的坚守——你们就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当你们遇到困难时,想想天心圩那800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放弃,我们这点困难算什么?
当你们觉得累了、想歇一歇时,想想陈守礼——他17岁就把生命献给了这个事业,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四)最后的结语
同志们,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讲不完二十年的研究,也讲不完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但我希望,通过今天这几个故事,能让你们记住:
信仰是有温度的——它藏在17岁少年的热血里,藏在朱德和贺龙的选择里,藏在叶挺的《囚歌》里,藏在周恩来拍桌子的愤怒里。
信仰是有力量的——它能让800人走出绝境,让一支溃散的队伍重新站立起来,能让一个连消灭一个营,能让“许克祥”变成“许送枪”。
信仰是需要传承的——从1927到2026,将近一个世纪过去了,那面红旗还在我们手中。
临了,我想用我在书的后记里写的一段话,作为今天的结语:
“我常常在深夜翻阅那些泛黄的史料,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那800人走过的山路,如今已是通衢大道;那800人战斗过的土地,如今已是繁华都市。他们没有看到的明天,我们替他们看到了;他们没有享受到的安宁,我们替他们享受着。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好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一切。守护的方式,就是让信仰的火炬,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继续燃烧下去。”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