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孵(pao)鸡婆”》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孵（pao）鸡婆”
                                 黎传绪
      “南昌方言反映了中华民族五千年来语言发展的脉络，南昌方言是中华民族宋元时期语言的活化石。”这句话是二十多年以前我给南昌方言下的结论，“pao鸡婆”就可以作为一个例证。
      南昌人说“pao鸡婆”、“pao蛋”、“pao鸡崽子”。人们常常会写作“抱鸡婆”、“抱蛋”、“抱鸡崽子”。毫无疑问，写“抱”字是不准确的，只是根据读音“假借”而已。所谓“抱鸡婆”、“抱蛋”、“抱鸡崽子”都不是现代汉语里的规范语，在《现代汉语词典》里找不到踪迹。
       “pao鸡婆”、“pao蛋”、“pao鸡崽子”，如果根据意义，应该写作“孵鸡婆”、“孵蛋”、“孵鸡崽子”。《汉典》解释：“孵，鸟类伏在卵上（亦指用人工的方法），使卵内的胚胎发育成雏鸟：孵化。孵育。孵小鸡。”《国语辞典》解释：“鸟类伏卵生雏，虫鱼由产卵到出生幼儿，或指以人工方法使卵内胚胎发育成雏的过程，统称为‘孵’。”
     古代汉语的发展可以分为“上古汉语”、“中古汉语”、“近古汉语”三个阶段。上古汉语，一般指从殷商时期到东汉末年（约公元前16世纪—公元220年）。上古汉语的语音以《诗经》音系为代表；中古汉语，一般指从魏晋南北朝到唐宋时期（约公元220年—1279年）。中古汉语的语音以隋朝陆法言编的《切韵》音系为代表；近古汉语，一般指元明清时期的汉语。近古汉语的语音以元代周德清编的《中原音韵》音系为代表。
       南昌方言保留了大量的上古汉语的语音，“孵”字是典型代表。“孵”在上古汉语中念pao，南昌人说的“孵（pao）鸡婆”至少是两千多年以前、甚至更早的古音。
       钱大昕是清代乾嘉学派大师、著名的历史学家、文字学家，他在《十驾斋养新录》中明确提出：“凡轻唇之音，古读皆为重唇。”大意是说：所有后世读轻唇音“f”的字，在汉魏以前的上古汉语，全都读作重唇音“b”、“p”、“m”。轻唇音“f”是唐末宋初时期，从重唇音中慢慢分化出来的。《切韵》系韵书《广韵》《集韵》）对“孵”字注音均为“芳無切”，表明“孵”字的读音在唐宋时期已经改变，声母已经从“p”成了“f”。“芳無切”相当于“fu”。
       现代汉语以“f”为声母的字，在南昌方言里有一些依然读“p”。南昌人坚守上古之音，确实难得，真可谓“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除了“孵（pao）”字之外，再举几例：
      浮，普通话“fú”；南昌话“pao”。例：尸体从河底浮（pao）起来了。塘里的鱼都在浮（pao）头。
      伏，普通话“fú”；南昌话“pu、入声”。例：战士们伏（pu、入声）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小流氓被打得伏（pu、入声）在地上。
      覆，普通话“fù”；南昌话“pu、入声”。例：拿张报纸覆（pu、入声）到菜碗上。把碗翻过来覆（pu、入声）到桌上。
      赴，普通话“fù”；南昌话“pu、入声”。例：赴（pu、入声）汤蹈火。前赴（pu、入声）后继。
      讣，普通话“fù”；南昌话“pu、入声”。例：报上登了讣（pu、入声）告。
甫，普通话“fǔ”；南昌话“pu”。例：杜甫（pu）。张林甫（pu）。
       说了“孵”字的读音变化，再说“孵”字的字形变化。
        “孵”字最早写作“孚”，是会意字。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解释：“孚，卵孚也。从爪从子。”“从爪从子（即“蛋”）”的字形结构，描绘了鸟爪覆盖在鸟卵上的状态。南唐的文字训诂学家徐鍇对许慎的解释进一步解说：“鸟袌恒以爪反覆其卵也。”东汉末年服虔编写的《通俗文》说：“卵化曰孚。”三国时期张揖编写的《广雅》说：“孚，生也。谓子出于卵也。”综上所述：“孚”的本义是：鸟覆在蛋上，用体温使蛋内的胚胎发育成雏鸟。
       西汉时期的《淮南子》有一段很有哲理的名言：“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蔑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䎚，凌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徜徉乎虹蜺之间。”（大意：在那鸿鹄还没有从蛋孵化的时候，只要用一根手指去戳它，蛋壳就会粉碎；但是等到它的筋骨长成、羽毛丰满之后，就会振动翅膀，高飞于浮云之上，背负着青天，胸脯贴着红霞，翱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盘旋在彩虹之间。）
       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在“孚”的基础上再加上“卵（即“蛋”）”字，成为“孵”字。文字学把“孚”字和“孵”字称作一组“古今字”，又叫作“先后字”。最早收录“孵”字的字书是南北朝顾野王的《玉篇・卵部》（公元 543 年）：“ 孵，卵化也。”至此之后，“孚”字和“孵”字“分道扬镳”：“孚”字的基本义是“信用”（孚，信也。——《尔雅》）和“为人所信服”（深孚众望）；“孵”只表示“孵化”。例如：
      宋・刘子翚《论俗十二首》：“初如孵壳微，跐践悉糜碎。”（大意：事物的起初如同正在孵化的蛋壳一样微小脆弱，一旦遭受践踏便会全部破碎。）
       现代・南陌菜农《七绝・母子情》：“辛苦孵得数子雏，驯食防御不能疏。”（大意：母鸡辛辛苦苦地孵化出几只小鸡，教导它们觅食和防御，一点也不敢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