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不语,却记得所有
近来总想起赣江。
不是刻意去想。是抖音不懂事,偏要推来那些片段——滕王阁的剪影映在晚霞里,八一广场的红旗被风吹得鼓胀,还有赣江的水,平缓地流,像我离开时那样,不紧不慢……
五年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石家庄的夜色灰蒙蒙的,没有江,也没有江风。只有腿上的疼,准时在夜里造访,提醒我时间还在走,一刻不停。
可我心里那条江,还是五年前的模样。
那年到南昌,同样是八月。
单位租住在省工信厅下属某局办的旧楼里,白墙斑驳,桌椅吱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样的地方,能做什么呢?后来才明白,人能做的事,从来都和房子无关。
单位人少,少到每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工作来了,大家围着一张暗褐色的大会议桌商量,分头去办,办完了再回来,泡一杯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没人计较谁做多谁做少,计较那些干什么呢,日子是大家的,不是靠分的。
后来为了省钱,我搬到办公楼五楼隔间里住。一张简易床,一摞书,一点生活用具,窗户对着南昌城的万家灯火。夜里静下来,整栋楼只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有时候睡不着,就站在窗边看远处——望着家的方向,想着我最爱的家人。此时,父母可能在收拾家务,爱人在哄二宝睡觉,大宝在挑灯夜读……我想,他们不知道,此刻有一个远方的人正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生活的方向。我也不知道,爱人她有没有也正看着这片夜色。
赣江的涛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时间在远处说话。我听不清它说什么,但听着就好。
南昌的四季,是不肯含糊的。
春天,香樟抽新叶,月季开得不管不顾。我走在老巷里,看阿婆阿公们坐在藤椅上聊天,时光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水过石头,不留痕迹,却把棱角都磨圆了。
夏天热得人无处可逃。傍晚时分,赣江的风却准时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息。我和同事经常去艾溪湖边散步,走出一身薄汗,又被风吹干。有一回走得远了,回头看,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一盏一盏,像谁在夜色里点灯。
“看什么呢?”同事问。
“没什么。”我说。
其实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我在看这座城市渐渐接纳我的过程。起初是陌生的,每条路都要问,每个地名都要记。慢慢地,路认得我了,地名有了温度,风也认得我了——它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把我当外人。
秋天最好。桂花开得满城都是,甜丝丝的,躲都躲不掉。月朗星稀的晚上,约几个朋友,找一家小馆子,点几个辣得冒汗的菜,瓦罐汤的热气升起来,碰杯声清脆响起,谈笑声便也跟着荡漾开去。那种快意,是年轻才有的——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以为这样的夜晚永远聚得齐人。
冬天最难熬。风是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有一回晾在阳台的被子被北风卷到楼下,我跑下去捡,同事们也跟下来,七手八脚帮着收拾。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这鬼天气,有人把捡回来的被子拍干净递给我。我抱着被子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冷,却也觉出几分暖意来。
最难忘记的,是那场改造。
新领导来了,看见破旧的营院,说要翻新办公场所。自然而然,这事落到我肩上。
图纸我看不懂,建材我一窍不通,预算表上的数字像天书……可我知道,这事得做成。
那段时间,我捧着资料读到深夜,跑遍南昌的建材市场,和施工队的人一遍遍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这样改,那种材料有什么差别,工期还能不能往前赶……他们看我一个外行,说得口干舌燥还不肯走,后来也不烦了,反而帮着出主意。
刷完最后一面墙那天,我站在新办公室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那些日夜的奔波、那些焦头烂额的瞬间、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刻,都在这阳光里,轻飘飘地散了。
原来做成一件难事,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得意,是踏实。像走完一条长路,回头看,路已经过去了,只剩下脚下的这一步。
那两年多里,还去过两次新疆。
第一次是盛夏,去库尔勒。戈壁滩一望无际,沙丘连绵,烈日把大地烤得发烫。我站在那片土地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辽阔——不是地图上的辽阔,是站在天地之间,看不见边界的辽阔。那一刻,人变小了,心却变大了。
临走前去了罗布人村寨,看胡杨林。那些树,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我站在一棵胡杨前,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想,它在说什么呢?是说这千年的风沙,还是说千年前种下它的人?
第二次是冬天。天山覆着雪,从远处看,像披着白袍的老人。我坐缆车上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远处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峰峦。滑雪的时候摔了很多跤,爬起来又摔,笑得像个孩子。同行的年轻人滑得飞快,从我身边掠过,带起一片雪雾。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年轻真好。可再一想,我也曾这样年轻过,只是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知道的时候,已经走过了。
离开南昌那天,赣江的风还是那样吹着。
我站在单位大门外的三岔路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旧楼。五楼的窗户,我曾经站在那里看万家灯火。那些灯火还在,站在窗户边的人却要走了。
我想起刚来那天,也是站在这里,心里满是茫然。如今要走了,心里还是茫然——只是两种茫然,不一样。
前一种是不知前路,后一种是舍不得回头。
五年了。
抖音还在推南昌的片段。滕王阁的飞檐,八一广场的红旗,赣江的水,平缓地流……我一条条看过去,像看一个熟人的近况——原来你还好,原来你还这样。
有人问我,南昌算你的故乡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在那里只待了两年多,不算长。可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都装在行囊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这不是故乡是什么?
也许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你在那里成为自己的过程。
那两年多里,我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跑建材,学会了在陌生的城市认路,学会了和施工队讨价还价……我见过戈壁的辽阔,也见过天山的雪。我摔过跤,也爬起来过。我被北风吹过,也被赣江的晚风拂过。
那些日子,好的坏的,都成了我。
前些天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在艾溪湖边拍的。我和几个朋友站在夕阳里,笑得没心没肺。湖水泛着金光,远处的城市刚刚亮起灯火。我看着照片上那些还算年轻的脸,忽然想问——你们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吗?知道日子会怎么过,人会怎么散,路会怎么走吗?
可他们不会回答。他们是那时候的我,正在湖边吹着晚风,不知道以后的事。
也好。不知道,才能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我想,总得找个时间,再回南昌看看。
去滕王阁上站一站,看江水是不是还那样流。去八一广场看一次升旗,听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心跳是不是还那样快。再去红谷滩的江边走一走,吹一吹赣江的风——那风认不认得我,我不知道。但我肯定认得它。
我还想回那栋旧楼看看。五楼的窗户,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站着,看万家灯火。他想必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个人也站在那个位置,和他看同一片夜色。
那些灯火,亮着亮着,就亮成了心底的光。
夜里腿疼的时候,我就想想那条江。江水还在流,像我离开时那样,不紧不慢。它见过很多人来,也见过很多人走。它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问我为什么走……
它只是流着,把所有人的日子,都带向同一个远方。
【写在最后】
赣江依旧在流。
在我离开的第五年,在每一个夜不能寐的时刻,在抖音推送的每一帧画面里——它不紧不慢地流着,像时间本身。
有人问我:“两年多而已,值得写这么多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知道有些地方,你住得久不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里成为了自己。南昌于我,就是这样一座城——它用一条江的沉默教会我,人这一生,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它用一个旧楼的窗户教会我,万家灯火里,总有一盏是为想念的人亮着的;它用一场改造教会我,难的事慢慢做,总能做成;它用两次新疆之行教会我,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但小,也可以站成一棵树的样子。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常想起艾溪湖边那个黄昏。夕阳、晚风、笑得没心没肺的人。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可正因为不知道,才敢笑得那样用力,活得那样认真。
也许这就是我想说的:日子不是靠分的,是靠过的。人也不是靠记的,是靠活进骨子里的。
南昌没有刻意雕琢我。是我自己,把那段时光,刻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而赣江——
它依旧在那里,不急不慢。
(2025年冬石家庄初稿,2026年春龙岩定稿)
牛牯扑,一场暴雨,六年等待
韶山,红太阳升起的地方
雨痕·邕城·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