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开了
胡长荣
江南的春,不止是桃花先醒,还有那漫山遍野、铺到天边的金黄,一夜间从田埂上醒过来,金黄的大海一样的波浪起伏起来的油菜花开了。
春风一过,不必等细雨缠绵,不必等草木抽芽,乡下的油菜田,就先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占满了。先是田边几株怯生生地探出嫩黄,再是一垄、一片、一川,最后连成浩浩荡荡的金色海洋,从村口铺到山脚,从河畔绕到屋前,把寻常的泥土、田埂、沟渠,都染得明亮而温暖。站在高处望,金黄连着天边的浅蓝,云影飘过,花浪起伏,像大地摊开的一卷锦绣,不张扬,却足够震撼。
记忆里小时候的乡下,油菜不是风景,是日子,是生计,是一家人一年的油盐指望。那时种油菜,不为看花,只为春末收籽,榨出清亮亮的菜籽油。滋润我们的生活。那油,黑黄,香在锅里,润在碗里,暖在心上。父母是农民,我曾头年秋天见过他们种油菜,每一株都栽得认真,管得仔细,松土、施肥、除草,像照料一家人的口粮那般郑重。当年,油菜花开得旺不旺,大人不在意好不好看,只关心结籽多不多、饱不饱满。花开得热烈,他们心里就踏实,脸上就有笑。那时的油菜花,是生活的底气,是温饱的盼头,朴素、沉默,带着泥土的厚重与人间的烟火。
风晴日暖,油菜花一开,田野就成了我们孩子玩舍的天地。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孩子,没有精致的玩具玩,没有热闹的游乐场玩,一片油菜花,就是整个童年。我们追着蝴蝶跑,黄的、白的、粉的,翅膀一闪,就钻进花海深处。我们也跟着藏进去,矮矮的身子隐在层层叠叠的花叶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蝴蝶停在花蕊上,看蜜蜂嗡嗡地绕来绕去。风一吹,花香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味道、泥土的清气,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安稳。花瓣落在发梢、肩头、衣襟上,拍也拍不掉,像春天悄悄给我们染上的信息,别上的勋章。
我们在花田里追逐、嬉闹、捉迷藏,把笑声撒得漫山遍野。有时蹲下来,细看那小小的四瓣黄花,简单、干净,不娇贵,不艳丽,却开得整齐、开得执着。那时不懂什么叫风景,只知道,油菜花开,天就暖了,风就软了,日子就有了盼头。大人们在田里劳作,身影在金黄中忽隐忽现,我们在花海里疯跑,童年就这样,被一片片金黄照亮,被一缕缕花香包裹。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
种油菜的人,依旧在头年秋天播种,可心思已经不一样了。不再只为收籽榨油,不再只为解决温饱。主要是为来年春天赏花,花开了,先成了景,成了乡愁,成了乡下最动人的名片,成了城里人春游的打卡地。曾经用来糊口的田野,如今成了游人驻足的地方;曾经默默生长的油菜,如今站成了江南春天的一道标志。同样的花,同样的黄,同样的春风吹拂,价值却悄悄变了。从温饱的依靠,变成了生活的点缀;从生存的必需,变成了精神的愉悦。这变化,不在花,而在人,在日子,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稳稳站在了一个“好”字上。
日子好了,不愁吃穿,再看油菜花开,心境已然不同。不必再为收成忧心,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只安安心心看花,安安静静感受春天。阳光洒在花田上,金黄一片,耀眼却不刺眼。微风拂过,花浪轻摇,香气漫过村庄,漫过桥边,漫过青瓦白墙。蜜蜂依旧忙碌,蝴蝶依旧翩跹,只是看花的人,心里多了一份从容、一份安稳、一份知足。
油菜花依旧是那株油菜花,不挑土地,不拣环境,田边、地头、坡上、沟畔,只要有泥土,有春风,就拼命生长,坦然开放。它不像牡丹那般华贵,不像玫瑰那般娇艳,不像兰花那般清雅,它就守着乡土,开得本分、开得踏实、开得倔强。像极了乡下的人,从前为生活奔波,如今为日子舒心,外表朴素,内心坚韧,无论时代怎么变,都扎根本土,向阳而生。
走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童年的影子仿佛又回来了。还是那样的和风晴暖,还是那样的金黄遍野,还是那样轻轻飘落的花瓣。只是当年追蝴蝶的小孩,已经长大;当年为生计操劳的大人,已经可以悠闲地坐在门口,看花、聊天、晒太阳。油菜花依旧开得坦荡,开得从容,开得一年比一年热闹。它见证着村庄从清贫到富足,从忙碌到安稳,从为温饱发愁,到为风景驻足。
一朵油菜花,很小,很轻,很普通。可千万朵连在一起,就成了春天的气势,成了大地的光芒,成了乡愁最具体的模样。它开在土里,长在人间,记着从前的苦,也映着如今的甜。油菜花开,一年又一年,岁月一轮又一轮,变的是生活的滋味,不变的是土地的厚道,是春风的温柔,是乡下人心里那份踏实与希望,是油菜花如期而到地开。
油菜花开了,开的不只是花。
开的是岁月的变迁,是生活渐渐的向好,是从温饱到富足、从辛劳到从容的一步步抵达。开的是童年不散的记忆,是故乡不老的春天,是风吹不散、雨打不落的人间温暖。
站在花田中央,闭上眼,风在耳边,香在鼻尖,阳光在身上,心安在心底。我知道,这样的油菜花开,这样的江南春天,这样安稳踏实的日子,就是人间最好的时光。
油菜花开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日子,也就真的好了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