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City Walk”越来越流行。这个听起来颇为小资的名称,究其本源,也不过是城市漫步,甚至就是我小时候听姐姐辈常说的“轧马路”或者“暴走”罢了。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名称,基本都是在用新瓶装旧酒,把以前的说法换了一套新颖一点的说辞又重新说了一遍而已。
我自小就在行走。在初中时代的每一个周末,凭着每个礼拜五块的零花钱坐一趟两块钱的公交车,在车上记住路线,坐到终点站后往回走,走累了就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坐车回家,每天我都多往远处走一点儿。
这种行走被我视作筚路蓝缕般的突破,每次这样行走,双腿就会留有一种摆脱不了的跨步感,这是重复动作带来的肌肉记忆,即便坐着,也还在朝前抽动。
观察路上的房屋、景观与人群是我为数不多,不需要任何基础的娱乐,有趣的点或许在于窥探着几十个我从未与之交谈过的人的生活。
直到现在我也保持着这个习惯,在休息日坐上高铁或飞机,前往一个又一个钢铁森林,一路欣赏着蓝天白云或烟雨蒙蒙下的寥廓景致,各式各样的建筑映入眼帘,它们风格迥异、鳞次栉比,看似密集,却丝毫不显压抑,在遮挡视野的同时,也形成了常见的都市风光。我对于城市的热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处风景都要多得多。
我已见过辽阔的平原、巍峨的群山、璀璨的星河、金色的沙丘、深邃的峡谷与圣洁的冰川,它们华丽而平静,是寂寞地,也是热闹场,人们在那些场地可以听到一度沉默的声音。
但我热爱兀自奔忙、叮叮当当、人声嘈杂、高声调笑与随性放歌,即使像深夜里的黑鸟一样彼此陌生。那是一种无论怎样被夷平,都不会真正湮灭的乐趣,那即是城市,密集的古墓群。即便隔着几千年,我也明白为什么史前先民会选择组建群落,催拔城市。
那看取眼前景物的那双眼睛,倾听的耳朵,还有思考、梦想着的头脑,本身也是城市的一部分,与它奉命观照的任何东西都等同。
正因如此,我才能从始至终的注视着城市的变化与发展,年幼时看见的景观在来到成年后已经不再相同,平地跑成高楼、荒野矗立摩天,就连电视机的型号也一变再变,它们都与旧时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感觉呢?我想是被外来物填充和排斥的一种文化的运动。
我住在江西南昌的八一广场的广场路,南昌真正的地标附近,一个最能直观感受人流的地方。这片热土过去就已经被称为英雄城与红色故乡,我对这个概念其实没什么体会,那抹“红色”有时也被我曲解为本地广为人所诟病的语言素质和狂躁本能,这一点不值得认同。但我为我的家乡自豪,这点毋庸置疑。
成长的过程中,我发现城市里多了很多外地的人,外来的县、外来的城以及外来的人。我为此兴奋,因为外来的人就相当于证明了我所处的城市是美好的,值得驻留的。但有时又会问自己,原本远飞的大雁呢?
网上都笑称,江西是众星捧月般的宠儿,毕竟被六个经济强省以环江西经济带的挤压效应“捧”住的得天独厚可谓罕见,这里变成了抽水机,是人才和劳动力流失的受害者,周边发达省份用更高的薪资、更多的机会持续吸引江西劳动力。
在我小时候是大人们离开,在我长大后是我和同学、朋友一起离开,在其他地方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如鬼魅般缠绕着我,整整三年,我都难以摆脱它,一切的言语记录只能既遮蔽又显示我所处的犹疑。
在远方读大学是项很折磨人精神的状态,因为你总是忍不住将自己所处的位置与家乡对比,而很可惜,我是在深圳,将近三年时间我都在摇摆不定,在结束学业后究竟是留在深圳看最新的发展?还是回到家乡,过自己舒服的日子?
我没想过建设家乡,因为对自己的能力有充足的认知。作为庞大系统的小齿轮,我可谓中庸。但最后我还是回了家,可能是我不喜欢快节奏的生活亦或我压根就不想处于激流勇进的姿态,游荡赐予我的奔涌的光芒,随着抵达消逝。
回到家后,我休息了一段时间,在城市里走着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拥有更多个角度的观察。我发现曾经那些人烟稀少的巷子被如今被人潮占据,原本罗汉(南昌话里的流氓)横行的地方如今被建成了美食街,曾经的公园如今已被拆除,即将在原址上兴建军事博物馆,就连那滕王阁,内部也加装了电梯。
大大变样的城市和游走在城市的人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那些服装店、杂货店,以及满足居民日常所需的各种小店,都已在悄然间消逝。曾经朴素的特色与魅力,被改造成了与其他城市网红街道别无二致的景致。
后来我读到过一个词,叫“缙绅化”。中产阶级迁入老城,以牺牲旧有居民为代价,将小区重新打造以迎合新迁入者的品味与需求,这是社会浪潮而不是个人选择。我走在南昌的街头,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形状,就是眼前这些,就是现在这些。
我将这个名词套入进我如今所处的城市,只能说有些遗憾,毕竟它们的目标比较像是要提振房地产公司和各种各样的营收,而不是要帮助重振南昌,缙绅化提高小区和城市的价值,直到它们不再适合一般人居住。其实说白了,也就是种腾笼换鸟。
啊,突然想起来,好像深圳也是这样呢。那些三元一碗的豆腐脑、八元出租车起步价、五万一套的房子,这些几乎只存在于各大网络平台推销的县城生活方式中,而年轻人心心念念的大城市,早已远非普通工薪阶层可以负担,于是在像深圳、北京、上海、广州,单程通勤超过30公里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工作在市场中心,却无法负担那里的房租。人们在自己建造的大厦里退化成了社会的原子,住在一个都市的鱼缸,亲吻一间玻璃牢房。
我曾经的同学和朋友,在与我擦肩而过后,留在了自己可称命定的城市,我衷心祝福他们的生活,不过实话说,也有点孤独了。
但我在南昌似乎又没什么不好?本地居民什么都不做就能让生活更加便利?能级的跃迁就在不久的将来?城市居民的构成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变化和更迭,我知道的。老城并不先天被低收入者所拥有和占据,我知道的。如果不开启缙绅化的进程,城市是会自然复兴还是更加凋敝,我也知道的。
只是有些遗憾,因为我曾觉得只有人造的事物才不会凋零,也因为恍惚间迷失方向 似曾相识却难辨归途。我未来的眼光,兴许会不喜欢我当下懒散、凌乱、匮乏的状态。人生中的一些细节,完全或者差不多如我所愿地被代表着保存了下来。然而可惜的是,另外一些细节,则以一种完全非我所愿,甚至让我羞惭的形式流露了出来。
许多年后,肯定会有新的一代人、拥有新的好奇心的新新人类、新的眼睛,如我一般在这些无意被捕捉到的细节里发现了迥异的差别。现代城市的孤寂繁华不会输给犹如中世纪遗址的破败亲切。
这并非忒休斯之船般的疑问,南昌亦或其他迈入缙绅化的城市,它们依旧在这里,不会像被遗忘的故事般渐渐淡去,依旧存活于此、盘踞于此,就算耗上无数时光,我也希望它高傲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