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小时候的馋,是真馋。馋到骨头缝里,馋到梦里头。偏偏南昌的市井美食还特别多。
猪血汤这种大众食品,
在八十年代的街头,就是路边摊,一炉、一锅、几张小桌就够了。
猪血汤是上不了台面,南昌市民爱吃猪血汤,还是因为便宜。
只需花上五分钱,就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汤。骨汤里翻滚的猪血呈暗红色,再加五分钱,就可以配客家细米粉的白,撒上翠绿的葱花,就是色香味俱全了。
鲜嫩的猪血划几块下锅,滚一遍水,摊主用长柄的勺子一舀,猪骨汤便满了,再撒上些胡椒粉,递到客人手里。我站在旁边看,看人家端着碗,吹一口气,喝一口汤,再夹起一块猪血——那猪血嫩得很,筷子一夹微微颤,送进嘴里,食客眯了眼,一脸满足。
摊子的玻璃罩子上贴着红纸:
猪血汤五分钱一碗。
我扯着妈妈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锅。妈妈低头看我,没说话,拉着我往前走。我一步三回头,脖子拧得跟鹅似的,直到那口锅被人群遮住,再也看不见。那碗猪血汤,终究没有吃到嘴里。四十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其实我根本没尝过,可我就是知道那个味道。胡椒的辛辣,猪血的嫩滑,汤头的滚烫鲜香,好像我全都知道。
南昌话有句俗语:“恰猪血打灰”。大约我小时候肚子里没有灰,所以吃不到猪血汤。
二
还是在八十年代,南钢商店门口,有几个小贩摆着个担子卖吃喝。
一头是炉灶,一头是碗盏。热腾腾的蒸汽从锅边冒出来,白白的一团,在冷风里散得很快。有卖汤圆的,两角钱一碗,糯米粉做的,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在碗里,上面撒些桂花糖,看着就让人觉得甜。我那时还小,站在旁边看过许多回。碗里盛上几个,热气扑在脸上,仿佛带着桂花的香气。我心里痒痒的,梦里头吃过好几碗——碗是青花的,汤是甜的,一口咬下去,糯糯的,软软的,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头去。有一回,妈妈忘了锁抽屉,我瞧见了,便偷偷拿了一元钱。捏在手心走一步捏一下,生怕掉了。
我想着,这回总要吃上一碗了,痛痛快快地吃,吃两碗也使得。
可走到半路,不知怎的,脚步就慢下来了。妈妈说过的话忽然从耳朵根子底下冒出来——说是南钢有个小孩子,偷家里的两角钱出来吃汤圆,远远的看见家里人走过来,怕被发现吃快了,噎死了。这话我原是不信的。可走着走着,脚步就停下来了。我站在路上想了很久,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后来,我又悄悄地把那一元钱放回去了。抽屉还是那个样子,还是没锁,像是从没人动过。从那以后,我再看见汤圆,就想起那个被汤圆噎死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回事,还是大人们编出来吓唬人的。总之,我没敢吃过。一口都没敢。后来长大了,倒常常想起这事。
有些东西,吃不到嘴里,反倒是最好的。让你有个念想。
前些时候写南昌美食的文章,有人跟我讲,现在南昌还有这种猪血汤店,八块钱到十元钱一碗,还可以加香肠、卤蛋、蔬菜、豆泡、鸭杂等。
南昌的居民小巷子里,藏着的都是这种小馆子,天暖和点都是搬到门口露天而坐。
可是这种小店,满足不了我的念想。
我只是想念四十年前,南昌街头的那碗猪血汤。
相见不如思念,说的就是这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