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他在赣江边停车休息,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疲惫的脸——这是他今天第13个小时在线,也是他失业后的第187天。

凌晨的语音请求弹出时,我正在整理文档。接起,那边是南昌夜晚特有的风声,混合着汽车空调的低鸣。他——我们就叫他“陈师傅”吧——说:“我刚刚送完最后一单,在朝阳大桥下面。不好意思这么晚,只是觉得,有些话白天说不出口。”
这是他开网约车的第187天。“上车吗?”,是滴滴系统的自动问候,也是他每天重复最多的话。
一、被算法量化的“中年”:从KPI到服务分
“你知道吗,我现在最熟悉的数字不是销售额,是4.85。”陈师傅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的服务分。高0.1分,派单能多20%;低0.1,可能一上午都在空跑。”
他曾在南昌一家中型企业做管理,手下带过团队,KPI考核别人。2025年底公司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被优化。“35岁,找工作像在乞讨。面试官的眼神很明白:‘你太贵,又不够新。’”
“第一次开网约车,我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他记得那个清晨,雨刮器来回摆动,手机里传来第一声“你有新的订单”。“那个瞬间,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系统里的人’——从被考核者,变成被算法分配的数据点。”
数据显示,在南昌,像他这样的“中年转型司机”占新增从业者的37.2%。他们的平均学历高于整体司机水平,但服务分提升速度反而慢——“放不下面子主动要好评,也学不会那些年轻司机的‘话术模板’。”

二、在南昌的街头,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我开过最远的一单,从南昌西站到鄱阳湖边,187公里。”乘客是个回乡扫墓的年轻人,一路沉默。快到的时候突然说:“师傅,你们这行挺辛苦吧?”
“我差点就接话诉苦了。但最后只是笑笑:‘还好,能看看风景。’”他说,真正的苦不是身体累,是要在陌生人面前维持一种“得体”的平静。
他渐渐摸透了南昌的“脉搏”:
- 早上7点半,高新区挤满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他们讨论着“大模型”和“融资”,像十年前的自己
- 下午3点,妇幼保健院门口总有抱着婴儿的母亲,小心翼翼护着孩子的头坐进车里
- 晚上9点后,酒吧街的订单带着酒气,有人哭有人笑,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但从不插话
“这座城市有800多万人,我每天接送其中几十个的某一段路。”他说,“他们的人生切片在我车里展开,然后下车,消失。我只是个移动的背景板。”
三、“充电”的双重含义
陈师傅的车是租的,每月租金3200元。“电量低于30%就开始焦虑,和手机一样。”但更焦虑的是人生的“电量”。
“在八一广场等单时,我刷到前同事的朋友圈——他去了上海,项目上线了。我点了个赞,然后接到去火车站的单子。”他说,中年人的崩溃是静音的,在等红灯的60秒里发生,又在绿灯亮起时结束。
他算过一笔残酷的账:每天在线12小时,净收入约280元。扣除租金、电费、保养,时薪其实和南昌便利店店员差不多。“但我有房贷,有孩子上幼儿园,有父母偶尔生病。我停不下来。”
充电桩旁是司机们的“非正式会议室”。有人分享哪个小区单多,有人抱怨平台规则又改了。“我们像现代游牧民族,电池是草,订单是水,在算法的草原上迁徙。”
四、凌晨一点的赣江边
我们的通话断断续续,信号不太好。
“上个月有一天,我跑了16小时,流水才400多。回家时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幼儿园画的画——一家三口手牵手。”他沉默了很久,江风灌进话筒。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我不是在‘开车’,是在‘摆渡’——把家人从今天渡到明天,把自己从焦虑渡到平静。”
他见过凌晨的南昌:
- 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
- 批发市场的货车轰鸣
- 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
- 以及无数辆和他一样亮着“空车”红灯的网约车
“我们这座城市,是醒着的。”
五、“这只是一段隧道”
“你会一直开下去吗?”我问。
“不会。”他答得很快,“我报了夜间大专的线上课程,学数据分析。开车时听课程录音,等单时做题。”
他说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比喻:“网约车是条隧道,不是终点。隧道里很暗,但你知道前面有光。我要做的,就是不停下,开出去。”
他最近在车里放了本书——《平凡的世界》。“少平在煤矿干活那段,我读了好多遍。人在低头赶路时,更需要抬头看星星的能力。”
通话的最后,他说要回家了。“明天早高峰,高新区7点开始冲单奖励。”
挂断前,我听见他轻声说:“其实每天最轻松的时刻,是乘客上车说‘去XXX’的瞬间。方向明确了,路就好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