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光了,该起床了
南昌人说天亮,不叫天亮,叫“天光”。
这两个字多好啊。“亮”只是亮,“光”是有东西照下来的。天光——天把光洒下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时候奶奶叫我起床:“天光了,还困?”我翻个身,说“再困一下子”。她就笑:“日头要晒屁股了。”
日头,就是太阳。不说太阳,说日头。日子从头顶过,一天一天,就这么来的。
去年叫“旧年”。旧年的事,旧年的人,旧年的自己。一个“旧”字,比“去”多了感情。去是走了,旧是还在心里。
古人写“旧年”,写得更动人。王湾那句“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说的是旧年还没过完,春天已经挤进来了。时间就是这样,新旧交替,从来不等人。
二、学堂、后生、新妇
学校叫“学堂”。ho tang
我们现在说“上学”,以前人说“进学堂”。堂是有屋檐的,是有先生在的。比“学校”温暖,比“学校”有人情味。
年轻小伙子叫“后生”。hou san后生可畏,后生可期。这个词在《论语》里就有了——“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孔子两千多年前说的话,我们还在用。每次听到有人喊“后生”,都觉得是在喊一个充满希望的人。
媳妇叫“新妇”。xin fu li新来的妇人。这个叫法古得很,古到像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孔雀东南飞》里写:“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我小时候读到这句诗,一下就懂了。原来我们说的话,写在两千年前的书里。
三、落雨、落雪、上昼、下昼
下雨叫“落雨”,下雪叫“落雪”。
“落”比“下”有声音。雨落下来,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雪落下来,无声无息,但你知道它在落。
古人也说“落雨”。但更早的时候,《楚辞》里就有“落英缤纷”,落花、落叶、落雨,都是同一个“落”——从上往下,带着重量。
上午叫“上昼shang jiu”,下午叫“下昼ha jiu”。昼是白天,上半天和下半天。晚上叫“夜里”——ya li“压里”,天黑之后,把白天压住了。
《庄子》里有“昼想夜梦”,白天想的事,晚上会梦到。我们的“上昼”“下昼”“夜里”,把一天分得明明白白。什么时辰做什么事,心里有数。
四、洗面、晓得、几多
洗脸叫“洗面”。xi mian
面就是脸。古人说“洗面”,我们接着说。唐代诗人白居易写“洗面宫眉绿”,洗的是面,也是容颜。
知道叫“晓得”。宋人笔记里常见“晓得”二字,意思是明白、懂得。我们说了几百年,还在说。
多少叫“几多”。南唐后主李煜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个“几多”,就是我们嘴边的“几多”。愁有几多?饭有几多?日子还有几多?
臭叫“喷臭”——pang qiu喷出来的臭,扑面而来的臭。
漂亮叫“kie客气”,那个字怎么写我不知道,但一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好看,有气质,让人看着舒服。
五、那些口音,是回家的路
那天在网上看到有人整理江西方言,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觉得亲切。
天光、日头、旧年、学堂、落雨、落雪、后生、调羹、上昼、下昼、夜里、洗面、晓得、几多、喷臭、kie气……
每一个词都是一个画面。
天光的时候奶奶叫我起床。落雨的时候钻在爸爸雨衣后面。下昼放学回家,书包里揣着没写完的作业。夜里在竹床上困觉,奶奶在旁边扇扇子。
原来我们说的话,是古人的话。原来我们以为的土,是几千年的雅。
一直以为“调羹”是普通话。现在知道了,它不是。它是我们那里的叫法,是小时候奶奶递给我的那个勺子,是我离开家之后,才发现只有家里人听得懂的话。
方言不是土,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