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边的牛行车站(小小说)
奶奶年纪大了,常忘事儿。可手里的千层底总不停,针脚密,絮语也密。说的尽是爷爷的爷爷,和那头牛。
牛行车站,她没去过。可那哞哞的声响,呜呜的汽笛,连同湿漉漉的江风,都活在她心里,一日日地,清晰如归。
——听奶奶讲故事/小树
太爷爷攥着缰绳,手心汗津津的。光绪末年的赣江北岸,滩涂上牛哞此起彼伏,这里是高安、新建人卖牛的地方,俗称“牛行”。他花三块大洋牵回一头黄毛水牛,牛角弯弯,眼神温顺。临走上渡船,艄公叼着烟杆说:“听说要修铁路哩,从这儿过江。”太爷爷回头望了望那片滩涂,黄牛正低头啃着刚冒芽的草尖。
二十年后的那个清晨,汽笛第一次撕裂赣江的雾。少年时的爷爷攥着太爷爷的衣角,看黑色火车吐着白烟驶进崭新的月台——站牌上写着“牛行车站”。太爷爷已老,他眯着眼,拍拍身边同样老去的黄牛:“它拉了一辈子犁,这东西,”他指着火车,“能拉一个时代。”
黄牛在1927年夏天死去。那是个滚烫的午后,爷爷在牛棚里给它喂最后一把草料。江对岸传来零星的枪响,很快,一列军车喷着浓烟进站。车门打开,穿灰军装、系红巾的士兵鱼贯而出,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个年轻军官跳下车,恰好看见爷爷蹲在站台边抹眼泪。“小鬼,哭什么?”“牛老了,不吃了。”军官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牛老了,可新世道要来了。”他转身跑向渡口,成千上万双草鞋踏过铁轨,脚步声淹没了爷爷的呜咽。后来爷爷才知道,那是贺龙的部队。
老黄牛埋在车站后的土坡上。它没能看见鬼子来的那个冬天,炮弹如何掀翻月台的青砖,也没看见铁轨被炸成扭曲的铁麻花。车站成了一副骨架,爷爷在废墟里扒拉出半块站牌,用袖子擦了又擦——“牛行”二字还依稀可辨。他把站牌靠在埋牛的上坡上,像块简陋的墓碑。
这些年,爷爷常梦到两个声音:一个是温厚的牛哞,从光绪年的滩涂传来;一个是尖利的汽笛,从民国年的铁轨驶来。它们在梦里纠缠,时而和解,时而冲撞。
今天,我站在凤凰洲市民公园。六十年前,赣江大桥通车,老站彻底沉寂。如今,复原的小火车载着孩童的笑声,叮叮当当驶过花海。
江风还和太爷爷买牛时一样湿漉漉的。我闭上眼,听见了:牛哞从地底深处传来,汽笛在江面上回荡。它们终于在这片土地上,达成了沉默的和解。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指着花丛:“妈妈,看!小火车!”她手腕上的银铃铛清脆作响,像另一种形式的汽笛,驶向太爷爷无法想象的春天。
我轻轻拍了拍脚下的泥土。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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