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土地
在风雨中沉默无言
见证着,人来人去,几度更迭
不必执著过往荣枯
以当下为笔
在时光长河里,续写未来
一、唐寺溯源:千载古刹的最初印记
江西佛教文化底蕴深厚,不仅体现于历代名僧与祖庭大刹的法脉隆兴,更体现在那些隐于巷陌、静立乡野的寻常寺院之中。它们或许声名不出闾巷,却是庶民的情感与精神皈依之所。
南昌崇福寺,便是这样一座以简朴之姿守护一方人心的古刹。有关它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唐代。据康熙二年(1663)《南昌郡乘》卷九记载:“崇福寺,在中城山,一名中城寺,唐魏徵士居此。寺外有濠,濠多产蛙,徵士以墨泼之,至今蛙皆□”。类似的记载亦见于明人徐充的《暖姝由笔》:“南昌府进贤县中城山寺,相传唐魏徵(士)读书之所,形势绝胜,寺外有壕,濠外有土城,土城之外复有濠。濠初有蛙,徵恶,以墨泼之。至今内濠无,外濠间有,其嘴色乌,与他处不同”。
二、名士留踪:魏徵士与墨蛙传奇
魏徵士即魏謩(mó),巨鹿人,唐大和年间进士,贞观名臣魏徴五世孙,绰有祖风,颇得唐文宗器重,历任同州防御判官、右拾遗、右补阙、起居舍人、谏议大夫等职,唐武宗时,出为汾州刺史、信州长史,宣宗时,复以户部侍郎同平章事,终官检校右仆射、太子少保。《旧唐书》形容其人“仪容魁伟,言论切直。与同列上前言事,他宰相必委曲规讽,唯謩谠言无所畏避”,然因其“语辞太刚”,遭人忌恨而被免官。魏謩弃官后举家南迁,在豫章(南昌)城东之长定乡谢埠隐居,懿宗即位后曾三次召其回朝复官,均辞不赴。后来魏謩又从豫章迁往钟陵(现进贤县)以北之尧城山,隐名为魏徵士,并创办徵士书院。

中城山在进贤县城西,与南昌县一水之隔。《南昌郡乘》与《暖姝由笔》共同提到魏謩曾在崇福寺隐居读书,崇福寺外有沟渠环绕,沟渠之外有土筑的高墙,土墙之外复有一道沟渠,沟渠中原先有很多青蛙,大概是蛙声聒噪,影响了魏謩读书,魏謩以墨水泼蛙,以至于后来内渠不复有蛙。外渠偶能见之,但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蛙嘴好像是被墨染了似的,无一例外都是黑色。
虽然这个故事颇具传奇色彩,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江西佛教最为昌盛的唐代,崇福寺便已经存在了,且在当时是个清净的修行之所,所以才会吸引魏謩一度前来。

三、明清兴废:中城山原址的沧桑落幕
唐代以后,崇福寺的发展线索隐没不彰。不过,根据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进贤县志》卷四、明万历十六年(1588)《新修南昌府志》卷二十三中的相关记载,直到晚明,崇福寺仍在中城山原址,且运转如常。但在清康熙十二年(1673),时人编纂《进贤县志》重新调查当地寺院道观时,却记到:“崇福寺,在中城山,俱坐三十八都,今废”。崇福寺与崇报寺、崇仁寺、崇教寺等坐落在进贤县钦风乡三十八都的一众寺院,在康熙初年却突然荒废了。《进贤县志》的编纂者并未提及这些寺院遭废弃的原因,可以推测或许与明清易代战乱的破坏有关。总之,康熙以降的《进贤县志》便再无崇福寺的任何信息。
四、易地重生:柘林古渡的法脉延续
与此同时,在与崇福寺原址中城山毗邻的南昌县乾封乡柘林二十五都(今柘林江上肖家),出现了一座崇福寺,该寺和原址一样临水。据今居住在江上肖家的97岁老人张德根口述,崇福寺历史悠久,是“爷爷的爷爷辈”那时候传下来的,此前名为崇福庵。以每代间隔25年计,老人的“爷爷的爷爷辈”大致生活在清嘉庆至道光时期,换言之,当时崇福寺已经在柘林落地生根,且深入当地百姓的生活日常。另一位70多岁老人刘金水也说,曾听家中长辈提及,他们到此地安家时,崇福寺就已经在这里了。江上肖家的刘姓族人属梓溪刘氏,亦是在清中期左右迁居柘林的。
柘林位于抚河支流沿岸,由于地理位置优越,便利物资运输与人员往来,很早便成为南昌县东部重要的水路交通枢纽和商贸集散地,清乾隆《南昌县志》记及此地时称其为“柘林街”,足以说明当时的繁荣。和两位老人口述略有出入的是,崇福寺从未更易他名,但在清代多个版本的《南昌县志》中并未找到崇福寺或崇福庵的任何资料。不过,老人们的口述又提供了另一重线索——崇福寺历来崇奉观音,一直是观音的道场。清代各个版本的《南昌县志》虽未有只言片语记及崇福寺,但却明确提到,柘林二十五都有一座始建于宋代的观音堂。
观音堂,顾名思义,即是崇祀观音的殿堂,可见,老人回忆中祖辈在此定居时就有的崇福庵,很有可能就是此地的古寺观音堂。老人们坚称此寺一直叫崇福庵、崇福寺,一种可能是,位于进贤县中城山原址的崇福寺在毁弃之后,原寺中的出家人辗转来到了此地(毕竟两地仅一水之隔,交通颇为便利),并接手了观音堂,由于法脉承续的缘故,民间便俗称其为崇福庵、崇福寺。或因建筑沿用的仍是观音堂旧址,故方志修纂时仍以本名记载。
五、近代劫波:屡毁屡建的乡土坚守
崇福寺在近代曾两度拆毁重建。抗战期间,为镇抚在柘林“七一八大屠杀”中罹难的亡灵,幸存的乡民拆下彼时已无僧人住持的崇福寺木梁、砖瓦等构建,修缮作为屠杀地之一的令公庙,抗战胜利后复自发集资重建。大跃进期间寺宇再次遭损毁,时年不到30岁的张德根有感于观音托梦,遂在被毁的原址上搭建小棚屋勉力供奉。第三次重修始于90年代,当地乡民多以耕田捕鱼为业,家资不丰仍慷慨助捐,工程进行之际,有姜、万二居士闻悉此事,参与了募资共建,于2004至2006年间完成崇福寺两个主殿堂的初建。
然自抗战以来,崇福寺久无出家人住持,多由地方乡民自发管理,性质近乎村庙。直至近年,行盛师父、善雨师父的先继到来,不仅完善了基础设施,更力行内修外弘,才使崇福寺真正焕发新颜,成为践行佛陀本怀,传播智慧文化的殊胜道场。
特别感谢正信学长提供的历史文献与资料
硕士研究生余工厷同学、胡令泉学长对本文的写作亦有贡献。
参考文献:
(明)徐充:《暖姝由笔》,明万历三十四年江阴李如一刊藏说小萃本。
(明)汪集、万佶纂修:《进贤县志》,明嘉靖四十二年刊本。
(明)范涞、章潢纂修:《新修南昌府志》,明万历十六年刻本。
(清)叶舟、陈弘绪纂修:《南昌郡乘》,清康熙二年刻本。
(清)聂当世、章兆瑞纂修:《进贤县志》,清康熙十二年刻本。
(清)于成龙、杜果纂修:《江西通志》,清康熙二十二年刻本。
(清)顾锡鬯、蔡正笏纂修:《南昌县志》,清乾隆十六年刻本。
(清)庆云、吴启楠纂修:《南昌县志》,清道光二十九年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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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正信
排版:山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