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清明挂纸”》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清明挂纸”
                                黎传绪
       清明时节，祭祀先人。现在，人们都说“清明扫墓”，可是南昌人却说“清明挂纸”。清代同治版《南昌府志・卷二十七・风俗》记载：“清明上冢，谓之‘压纸’，以纸钱压墓上，或挂竹枝。”不仅南昌人说“挂纸”，古时候全国各地都叫“挂纸”。例如：清·道光《肇庆府志》：“清明扫墓，俗谓之挂纸，以纸钱压坟头，示有子孙也。”清・光绪《嘉应州志・卷八・风俗》“清明祭墓，名曰挂纸，剪白纸为幡，插于坟顶，或压以石。”
       小时候，每逢清明父亲就要领着我们兄妹四个一起去祖父的墓地“挂纸”。祖父逝世于1957年，棺木埋葬在南昌郊外的瀛上墓区。
       在清明的前几天，父亲就买来了几刀草纸。我们把草纸裁成长约20公分、宽约15公分的长方形纸片，再用铁钉在上面打孔，横排5个，竖列7个，这就是“纸钱”。
       古人认为：人死了，在阴间和在阳间一样，也是需要花钱的，也是“一文逼倒英雄汉”的。因此，每年清明时一定要烧“纸钱”给先人，让他们衣食无忧。“纸钱，今代送葬为凿纸钱，积钱为山，盛加雕饰，舁以引柩…… 既至坟所，焚之，以送亡者。”“古埋帛，今纸钱则皆烧之，或挂于冢树之上。”（唐代封演《封氏闻见记・纸钱》）
       在祖父的墓碑前面，点燃两支大大的红蜡烛和一些香，青烟缕缕，缥缥缈缈似乎飘到了另一个世界。打响几挂爆竹，噼噼啪啪，似乎是在在唤醒沉睡的先人。然后一张一张地、一叠一叠地焚烧纸钱，纸钱的灰烬随风飘起，一片一片地在墓地上飞舞盘旋。
      最后留下一些纸钱，铺在坟墓上面，用香插着、用石块压着。整个坟墓好像是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钞票。这就叫“挂纸”。
      墓区的坟墓很多，一排一排的。偶尔有些坟墓没有“挂纸”，显得非常凄凉。父亲告诉我们：这些先人大概是后继无人，因此断了香火。古人说“清明扫墓，以纸钱置坟头，无纸则为孤坟。”（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二・春场》）
      “清明挂纸”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风俗，历史非常悠久，全国各地皆是如此。例如：明・崇祯《吴县志・卷二十一・风俗》“清明，插柳于门，扫墓挂纸钱于坟，谓之‘挂青’。”
       从历史的发展来看，“挂纸钱”在前，“烧纸钱”在后。
      “纸钱，始于汉，行于唐，今则普天同用。”（明・郎瑛《七修类稿》）
       古时候的“寒食节”是祭祀祖先、缅怀先贤；“清明节”是郊外游春、劝农耕种。
      春秋时期的介子推曾经割大腿肉给落难的晋公子重耳吃，救了重耳一命。但是，重耳当了晋国的国君之后竟然忘记了对介之推的封赏。介之推一气之下，背着母亲跑到了绵山隐居。后来重耳愚蠢地放火烧山，想把介之推驱赶出来。不料介之推并没有走出深山、母子二人竟然被大火活活烧死了。晋文公重耳后悔不已，下令全国“禁火”、“寒食”三天，遂成“寒食节”。
      既然“寒食节”“禁火”，所以“纸钱”也无火可烧，只好“送纸钱”、“压纸钱”、“挂纸钱”啦！
       唐・张籍《北邙行》的诗句：“寒食家家送纸钱，乌鸢作窠衔上树。”（大意：寒食节家家户户都到坟地给先人送纸钱，乌鸦、老鹰把纸钱衔到树上做窝。）
      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六・纸钱》记载：“寒食禁火，纸钱以竹悬之墓树。”（大意：因为寒食节禁止生火，所以只好用竹竿串着纸钱挂在坟墓旁的树上。）
       唐·白居易《寒食野望吟》：“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大意：和煦的春风阵阵吹起，旷野上纸钱片片飞扬。古墓一堆堆，春草绿油油。棠梨花盛开、白杨树挺立，这里是人生永别之处。）
      “纸钱”只能“挂”而不能“烧”，先人怎么能收到呢？唐代诗人王建在《寒食行》中提出了质疑：“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哪得到黄泉？”（大意：寒食节连续三天禁火，没有火烧纸钱，纸钱怎么能够到达黄泉呢？”
      因为“寒食节”仅在“清明节”前1—2天，唐玄宗李隆基（685年—762年）下令：官府“寒食”“清明”连放4—5天假。“寒食节”的“祭祀”和“清明节”的“游春”，两种截然不同的习俗也开始融合起来，“寒食节”从此逐渐淡化乃至消失。以致今人只知“清明”而不知“寒食”也。
      宋・吴自牧《梦粱录》记载：“清明交节，三日寒食…… 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 车马往来繁盛，填塞都门。宴于郊者，则就名园芳圃，奇花异木之处。”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矣，焚纸钱、挂纸于茔树。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 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
       清・乾隆《高州府志・卷四・风俗》记载：“清明，插柳于门，其前十日、后十日扫墓，郊行谓之‘踏青’，亦曰 ‘铲草’，俗曰‘挂纸’，以楮置坟上也。”（注：“楮”即“纸钱”）
       随着“寒食节”的淡化，“禁火”的规定也就不存在了。唐玄宗开元年间之后，“烧纸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新五代史・周本纪》记载：“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大意：寒食之日，人们在野外祭祀祖先、焚烧纸钱。）
       宋·陆游《清明》“气候清明草木新，家家拜扫出城闉。纸钱灰满坟头土，麦饭香浮瓮面春。”（大意：天朗气清、草木新发。家家户户走出城外，缅怀祖先扫墓祭拜。纸钱化为灰烬，渐渐布满坟茔。祭上一碗小麦饭，香气洋溢春色盈。）
      明・刘侗《帝京景物略》：“清明日，男女扫墓…… 焚楮锭，次以纸钱置坟头。”（注：“楮锭”即“纸钱”。）
      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清明》：“清明扫墓，倾城男女，纷出四郊…… 各携纸钱、纸锭、酒脯、麦饭，拜扫坵垅，祭扫毕，于坟前焚化纸钱、纸锭，哭尽哀而返。”“各携纸钱，祭扫毕，于坟前焚化。”

     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清明》：“清明扫墓，男女俱出郊，挂纸钱于墓树，焚楮锭于冢前。纸钱即冥钱也，以白纸凿之，大者谓之 ‘阡张’，小者谓之‘纸钱’。”
       选录两则现代文人对“清明挂纸”的描写：
       周作人的《清明》（1925年）：“清明上坟，照例要挂纸钱，烧纸锭，这是中国的老例，南北都差不多，不过形式略有不同罢了。纸钱挂在坟头，风吹得飘飘的，很有一种凄凉的趣味。纸锭烧起来，火光熊熊，纸灰飞扬，也很可观。我们乡下的纸钱，是用黄纸剪成的，有大张的，有小张的，大的叫 “大纸”，小的叫 “小纸”，挂在坟头的树枝上，随风飘动，好像无数的白蝴蝶。纸锭是用锡箔折成的，有元宝式的，有方胜式的，烧起来火光很亮，纸灰也多。”
       丰子恺的《清明》（1947年）“清明扫墓，我们乡下的规矩，要带了纸钱、纸锭、酒肴去。纸钱是用黄纸剪成的，纸锭是用锡箔折成的。酒肴是鱼肉、鸡、鸭、笋、豆等。到了坟上，先除草添土，然后摆供品，烧纸钱，挂纸钱在坟头的树枝上，拜了几拜，就算礼毕。礼毕之后，大家就在坟前的草地上坐下来吃茶点，或者到山上去采野花。这时候，春风拂面，鸟语花香，大家都忘记了是在扫墓，只觉得是在游春。”
      太史孙曰：“烧纸”是给先人用的，以求心安理得；“挂纸”是给别人看的，以求问心无愧。现在，既不“烧纸”，也不“挂纸”，摆脱了古代的“愚昧”、进入了现代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