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品基本信息
《南昌行》是程维2025年推出的长篇跨文体作品,由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该书是程维继《南昌人》《南昌慢》《南昌记》之后,“南昌四书”的收官之作。封面上赫然标明“一部现代汉语‘锦灰堆’式的作品”,这一自我定位精准地揭示了本书的核心文体特征。
“锦灰堆”的艺术渊源:这一概念源自中国传统艺术形式,指将虫蛀古籍、青铜拓片、火烧信札等文物残片错落堆叠,营造“打翻字纸篓”式的混沌美学。程维将这一视觉艺术理念转化为文学创作方法,将散文、诗剧、诗歌、小说、随笔甚至作者的文人画融为一体。
二、核心叙事架构:利玛窦的“闯入者”视角
作为叙事主体的利玛窦
《南昌行》最核心的叙事策略,是借400多年前来华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之身,穿梭于南昌2200多年的历史之间,即“利玛窦记忆迷宫”的灵魂叙事,这一视角选择极具深意:
“闯入者”的陌生化效果:利玛窦本是南昌的“异乡人”,对这座东方城市的观察带着外来者的敏锐与好奇。这种“陌生化”视角,使读者得以跳出习以为常的认知框架,重新审视南昌。
“内在者”的情感深度:程维在南昌生活、工作六十余年的体验,与利玛窦在南昌的三年滞留经历形成叠合。作者之魂“寄身于利玛窦之身”,使叙事同时具有“外来者的敏锐”与“内在者的深沉”。
东西方对话的桥梁:利玛窦作为西方传教士,其目光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的透镜。通过他的眼睛看南昌,东西方文化的对话被内置于叙事结构之中。
有评论者精准地指出,这是一种“非虚构”语境的运用——开篇便以利玛窦的口吻谈论《南昌行》的缘起,这种手法“不仅能填充更多的历史细节,还能提供一种对现实的共时性把握”。
“记忆术”作为叙事骨架
利玛窦本人以“记忆术”闻名——他掌握一套将信息锚定于空间位置的记忆方法。程维将这一理念转化为小说的叙事结构:
“利玛窦的‘记忆术’成为叙事的骨架,滕王阁、宁王府、藏园、松阳门、阆园等地理空间,既是历史或现实中的地标,也是储存记忆的宫殿,不同时代的人物在此交汇、重叠。”
这是一种空间化的叙事策略。地理坐标不再是背景,而是记忆的锚点——不同时代的人物在这些空间中相遇,历史的线性时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空间的共时性叠加。
核心意象系统:藏园、十九藏、焚舟
评论者贾非提炼出《南昌行》的三个核心意象:
“藏园”:清代戏曲家、文学家蒋士铨的藏园,其回廊与戏台构成精神的一个隐秘空间,戏曲与现实在此交织。这是文人精神的庇护所,也是艺术与生命相互映照的隐喻。
“十九藏”:散原山中的十九座寺庙,是建文帝朱允炆逃亡的迷宫,藏着权力追杀的阴影。这一意象指向历史的暗面——那些被正史遮蔽的逃亡、流放与隐匿。
“焚舟”:作为贯穿千年的隐喻,从三国到清代,从战火到日常,时而激昂如史诗,时而沉静如随笔。“焚舟”既是决绝的姿态,也是不可逆转的命运象征。
三、文体实验:“锦灰堆”式的跨文体写作
文体的多重叠加
《南昌行》涵盖散文、诗、小说、剧、画等多种形式。这种跨文体的实验不是随意的拼贴,而是服务于主题表达的有意识选择:
“娄妃劝阻不了宁王朱宸濠叛乱的悲壮被写成诗剧,身处末路的项羽以先锋戏剧的形式呈现,读来惊心。而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徐孺’,其隐逸人生带着哲学气质。”
评论者将这种效果概括为“文体的边界消失,艺术的边界打开,使叙事形成一种‘混茫’的美感”。
“联觉者”的书写姿态
《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的评论将程维称为“联觉者”。联觉(synesthesia)本是一种生理-心理现象——一种感官刺激自动引发另一种感官体验。在文学层面,这一概念被转化为一种综合性的感知与表达方式:
“作者的联觉并非刻意的修辞和抒发,反而依靠视觉、嗅觉和触觉编织了一张精妙的情绪之网,甚至不惜辟出不少篇幅,写到梦境与幻觉。”
书中提供了大量联觉式书写的例证:
· 缓步行至杏花楼,抚触刻有“屏翰”二字的青石碑,“便仿佛看到了娄妃决绝的泪水和泛着微光的满头青丝”
· 夏日细雨袭身,联想到600年前困守洪都的兵士们——“朱元璋的心里是不是却下着冰冷的铁雨”
· 街头巷尾飘散的玉兰花香的记忆,“伟大的词人晏殊曾把灵魂寄寓其中,历经千年,从未停止让后世感受时光美妙的低语”
诗剧《霸王》的先锋实验
《南昌行》中最具冲击力的章节之一是诗剧《霸王》。程维以《史记》中“项王身被十余创”“五人共会其体”的史实为舞台,却彻底打破历史叙事的完整性。
霸王一登场便消解了身份的时空边界:
“我可能穿西装、休闲服、夹克/穿各种不同时代的不同衣服,我都是/我,霸王。”
这一处理将项羽从汉代历史中解放出来,将其转化为一个穿越时空的、普遍性的悲剧符号。其武器意象更是古今混杂——冷兵器时代的方天画戟与现代战争的兵器并置,形成了尖锐的对话。
更激进的实验在于:程维将项羽的躯体拆解为头颅、左手、腿等独立生命体。这种“解肢”式的书写,将身体的碎片化与精神的“宁为玉碎”美学并置,是程维“锦灰堆”理念在人物塑造层面的极致体现。
《八大山人》的精神碎片拼贴
书中对八大山人(朱耷)的书写,同样体现了“锦灰堆”式的人物塑造策略。程维没有完整叙述八大山人的生平,而是拆解出他“雪个,大耳,传綮,刃庵,个相如吃,口如扁担”等身份、心境的碎片。
这些碎片勾勒出人物国破家亡后“自闭兼自虐,自卑又自傲”的复杂心性。而“白刃颜庵,红尘粉剉;清胜辋川王,韵过鉴湖贺”的诗句,又将八大山人的隐逸风骨与王维、贺知章的精神碎片拼合,让个体孤愤升华为文人精神的共同追求。
四、叙事结构:全书架构与尾声的哲学升华
七章三十三篇的独立与相连
《南昌行》全书共7个章节,收录了33篇散文随笔作品。这些篇章“看似独立实则相连”,共同构成一个有机整体。
开篇以利玛窦的口吻谈论《南昌行》的缘起,奠定全书的叙事基调。此后,宁王与娄妃在叛乱中的爱情挽歌、许真君与鲛人的纠缠式戏剧、汪大渊对大航海的执念、八大山人如苦修者般的巨大孤寂——如诗卷般铺展开来。变化中的城市只是他们命运的幕布。
尾声:与利玛窦的跨时空对话
在该书的尾声,作者化身为“无名氏”,与利玛窦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一设置完成了全书的哲学升华——既颂扬了东方文化的博大,也探讨了人类宿命的无解。
《与利玛窦没有发生的一次交谈》让利玛窦与无名氏在圆形剧场相遇,探讨记忆、虚构与存在的哲学命题。这种“没有发生的交谈”本身就是一种元叙事——它提醒读者:我们读到的一切都是建构的,但建构本身正是抵达真实的路径。
五、插图系统:文字与绘画的互文
《南昌行》的插图均由作者程维亲手绘制。与众多“不求形似,写胸中逸气”的传统文人画相比,程维的水墨画“意在反其道而行之,具有繁复严密的构图和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这些插图“游离、穿梭于文字间”,使得全书的主题不断深化和扩展。从观感上而言,它们筑就了“更为丰富、更为复杂的美学图景”。
这一跨媒介实践,使《南昌行》不仅是“可读的”文本,也是“可看的”图像集。文字与图像的互文关系,成为“锦灰堆”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六、核心主题:南昌精神基因的挖掘
包容:开放的城市气质
评论者提炼出《南昌行》所揭示的南昌精神基因:包容、坚守、悲壮、温婉。
“包容”体现在城市对不同身份、不同文化背景者的接纳上:
· 本不轻易接待宾客的豫章太守陈蕃,却特意为徐稚设一张坐榻
· 利玛窦初到南昌时“一度狼狈不堪”,后将南昌视为“灵魂的归宿”
· 南昌既能敬重雅士,容纳失意王侯,也能接纳王勃这般文人的驻足,还能包容外来传教士及异质文化
坚守:失意者的诗意栖居
“坚守”精神藏在个体命运的抗争与执着中:
· 宁王朱权的军权被收后,“倒也豁达”,将才艺发挥到极致,著述高达数十种
· 八大山人在国破家亡后隐居山林,秉持文人气节
程维有一段极具感染力的总结:
“南昌城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受挫于此,隐姓埋名于此,只要志节不凋则另有繁花。”
这句话揭示了南昌作为“失意者之城”的精神特质——它不是胜利者的凯旋门,而是失败者的庇护所。在这里,受挫与隐姓埋名不是终点,而是“另有繁花”的起点。
七、“南昌四书”谱系中的《南昌行》
作品 核心特征 与《南昌行》的关系
《南昌人》 写南昌人的性格与文化 从“人”的角度进入
《南昌慢》 写南昌的生活节奏与韵味 从“时间”的角度进入
《南昌记》 个人记忆与城市变迁交织 从“我”的角度进入
《南昌行》 跨文体实验、利玛窦视角、“锦灰堆”美学 从“闯入者”的角度进入
与前作聚焦市井生活不同,《南昌行》通过利玛窦这一东方“闯入者”的视角,“牵叙起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升腾跌宕的前尘往事”,从“潇湘图”的四个局部的叙事,到波澜壮阔而文字瑰奇的“湖谶:鄱阳大战”,及轮回的“投名状”,无不有油画的视觉质地。如果说前三部是“内部视角”,《南昌行》则提供了一种“外部视角”与“内部视角”的叠加。
八、总体评价与文学史定位
核心价值
1. “锦灰堆”文学叙事的开创之作
《南昌行》最突出的贡献,是将中国传统视觉艺术“锦灰堆”的理念成功转化为文学创作方法,开创了一种“锦灰堆”的文学叙事。碎片不再是缺陷,而成为结构原则;多种文体的交融互补构架起更可观的立体化叙事,使文学多种形式环绕叙事主体成为自觉的美学选择。
2. 利玛窦视角的创新性
以利玛窦作为叙事主体,是程维“后历史小说”理念的进一步拓展。这不是简单的“外来者看中国”,而是通过利玛窦的“记忆术”与南昌地理空间的结合,创造了一种空间化的历史叙事。是哲学的“他者”。
3. 跨文体写作的极致实验
《南昌行》将散文、诗剧、小说、诗、随笔熔于一炉,文体边界的消失本身就是对“现代汉语”可能性的探索。这种实验不是炫技,而是为了“让聚于南昌城的人物命运、历史情境形成精准的呼应”。
4. 城市精神基因的文学提炼
程维通过个体命运的细节挖掘出南昌的精神基因——包容、坚守、悲壮、温婉。这不是城市宣传册式的颂歌,而是在“受挫”“隐姓埋名”的底色上提炼出的精神光芒。
可能的阅读挑战
1. 文体的陌生化:“锦灰堆”式的交融对习惯单一文体的读者构成挑战
2. 叙事的碎片化:33篇看似独立的篇章需要读者主动寻找内在关联
3. 互文性的门槛:对于历史、传奇、绘事、中国古典文学、西方传教士有了解的读者会获得更深的阅读和充满艺术诱惑力的体验
一句话定位
《南昌行》是程维“南昌四书”的收官之作,一部以“锦灰堆”美学为方法、以利玛窦为视点、熔散文诗剧小说绘画于一炉的城市精神史诗——是一个西方灵魂对一座中国2200年的古老城中隐藏的东方灵魂的访问,重沐艺术之光、传奇与血火,见证它的高蹈与极致,浪漫的消亡与精神的重生。
九、延伸思考
《南昌行》提出的核心命题值得进一步追问:
1. “锦灰堆”与历史书写:碎片化的形式是否比线性的叙事更能接近历史的“真实”?历史的本质究竟是连续的叙事,还是碎片的堆叠?
2. “闯入者”视角的限度:利玛窦作为叙事主体,其“外来者”目光的敏锐与“传教士”身份的先入之见如何平衡?这种视角是否会带来新的盲视?
3. 跨文体与城市精神:南昌的“包容”精神,是否正体现为文体边界的消失?一座城市的性格,与其书写形式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同构?
程维的回答不是结论,而是一条路径——一条“借利玛窦之眼”重走南昌的路径。在这条路上,2200年的历史不是被陈列的展品,而是被“唤醒”的“稳定的物象”,等待“下一次的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