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妈说我五行缺水。
这个说法,我有点信的。因为我待在南昌的那些年,最喜欢去的地方,也离不开水——一个是沿江路,一个是青山湖。一边是浩浩荡荡的赣江水,浊黄而雄浑,日夜不息地往北流;一边是波光粼粼的青山湖,水色青碧,风一吹便碎了一池的金。
后来离开南昌,去的地方也大都是海滨城市。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啊。
彼时我身体不好——每天要去江西中医院挂床治疗。早晨去医院,打完吊瓶,再赶去单位上班。从中医学院步行到单位,要经过福州路、二七北路。那条路我走了不知多少遍。
那时南昌的福州路,与现在是两副光景。如今的福州路,据说已是灯红酒绿的酒吧一条街,年轻人的天下。而那时候,这条街遍布着没有理发工具的发廊,以及各种烟花场所。社会总归是进步的,从前的烟花巷,如今换了副体面的面孔,照样做着人间的买卖。只是那时的福州路,不同于上海路的夜间发廊——上海路的生意要等到天黑才开张,福州路这条烟花巷,是白天也敞着门营业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刚打完吊瓶,医生叮嘱要卧床休息,我没听,拔掉针头就离开了医院。药劲正上来,走在福州路上,双脚像踩在棉花里,虚浮无力,额上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六七月的南昌,热得像蒸笼,福州路的白天行人寥寥,整条街都恹恹的。
走到一家按摩店门口,一个小妹站在街边拉客。她大约是从乡下来城里不久的,脸上还带着两团乡下人才有的红晕,衣裳也透着些许土气。她不像那些老练的同行,会搔首弄姿地说些撩人的话,只是直愣愣地问“按摩不?”——问归问,动作可一点不含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就往她怀里拽,拉着就要往里走。
她的手劲挺大,大约是家里干过农活的。我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脚步虚浮,被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小妹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就躺倒在人行道上了。
那一瞬间,羞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愤怒的想杀人。
我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已经是抑郁症状了。我只知道,那段时间,我脑子里总是盘旋着一些可怕的念头。每次徘徊在沿江路,望着滔滔的赣江水,看着那些漩涡打着转往下游奔去,我的耳旁就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跟你爸一样走吧,死了一了百了,不要再拖累家人了。说这些我不想听,却又忍不住反复去听的话。
那些话像水底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拽着我。母亲的愁眉总是在眼前晃。
那时沿江路旁南昌八一大桥下,也是一个烟花集散地,有个很市井的名字,叫“老头乐”。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或谢了顶、或白了胡子的老登们,有的神色张皇,左顾右盼;有的满脸期待,步履匆匆,穿梭于坐在自制按摩椅的“小白鞋”妇人间。他们用平日的买菜钱,去换取妇人的笑脸,然后消失在某个用塑料布围起来的角落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不是好奇,是困惑。我困惑于这些人在这个年纪还在追寻什么。是肉体吗?是温暖吗?还是仅仅想被一双手触碰一下,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人世间,不也是在各种困苦中求得片刻欢愉么。有人在水边徘徊,有人在桥下寻欢,有人对着江水发呆,有人钻进粉红色的灯光里。不过都是溺水的人,各自抓住一根浮木罢了。
我想起曹雪芹写的那些句子——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谁承望呢。这世间的事,谁也承望不了。
那些年我在南昌的沿江路和青山湖之间反复走,以为自己走不出来。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海,也看过很多烟花巷。
大阪的飞田新地是“橱窗式”的,女孩坐在橱窗榻榻米让你看,看中了就进去。吉原是“介绍制”的,你得先通过黑服的介绍,看照片,选人,然后才能上楼。飞田新地是给棒棒糖的快餐,吉原主打的是“泡泡浴”——这个名词我后来查过,据说是用某种特殊的润滑液,在气垫上做的一种服务。说穿了,还是一样的东西,只是包装得更精致,更讲究,更“高级”。
东京池袋风俗街和吉原的泡泡浴、横滨的福富町、大阪的飞田新地,这些地方和南昌的福州路、八一大桥底下,隔着海,隔着国界,隔着语言和文化,它们底下流着同一条河。。。
人类面对虚无时的一种抵抗。抵抗的方式有很多种——喝酒,抽烟,写文章,站在江边发呆,或者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的身体。哪一种都不高级,哪一种也都不低级。困苦中的人,只是困苦的方式不同,程度不同,体面程度不同而已。
日子那就这样过吧。
走过了,看过了,活过了。剩下的日子,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反正天黑之前,总会有一盏灯亮着。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想起那些在水边徘徊的日子,想起那个拽着我手腕的乡下小妹,想起那些老登们神色张皇的脸,想起赣江的水,日日夜夜,往北流。
水往低处流,人也往低处走。走到最低的地方,再一步一步爬上来。
这便是人世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