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郊区的清明上河图

（说明：这是本公号一位读者网友徽之发给我的，她是古代文学博士，从文章中，可以看出她的思绪带有自己的专业特征。）

《城南少年》的好，是在精心绘制的“城南上河图”之上，以史才与诗笔，呈现出一个少年、一方水土甚至一个时代的精神缩影。作者的文风，让我想到一个词——“江西诗派后学”，在笔法的“露”与“瘦”中，藏着“透”与“皱”，是字缝里有字，颇懂执一根红线串起众生百味的。

一、执一以御之

这本小说原题《户口本》，因为里面所有人物，无不笼罩在户籍制度的阴影之下。书的一开端，就是褚枕石的父亲为了户口，勉为其难地选择了个子矮的母亲；书结束的时候，他的初恋被父亲唱衰，也是因为他没有城市户口。乡下人似乎成了低等人类，心中充满了郁塞不平，性格和行为也都走调，唱出一曲呕哑嘲哳的人性丑恶和不自由的调子。人的身份一旦居于下流，大多数品格都不能得乎其上。试问铁公鸡的吝啬，难道大部分不是生活所迫吗？如果他很宽裕，还会没收枕石那点有慰藉作用的压岁钱吗？起码他的吝啬程度会有所减轻。不过，同是一样经济条件的同事，就有人愿意带家人一起去旅行。所以户籍制度的阴影遮过来，也折射了不同的人物形象。户口、贫困藏在背后，舞台正中央我们看到了一幕幕皮影戏。这戏里面，努力攀爬摘五角星的舅舅、像劁鸡一样很快若无其事的堂妹、往饮水里吐痰以获得平衡的堂妹，都被刻画的穷形尽相。我们感受到了他们的不堪，也看到了他们的野心和灵活，野心和忍耐，欲望和麻木，友善和小奸小坏，他们在生活的夹缝里努力生长。如果这是一群不甚光辉的普通人，这里确实有户口、贫困和精神贫瘠给他们镀上的灰色，而且，这个灰色也是斑斓的、多侧面的、有兴味的。

枕石在青春期发起了对此种生活的一种反抗，但并不是很自觉。他靠他的才能、学习成绩突围了霸凌和小混混的生活，他靠他对美对诗歌的渴望和耽溺，超越琐碎平庸低俗的日常，并将青春中朦胧感受的生之无奈和苦痛洗涤寄托于其中。他终于改变了命运，离开了那片乡土。这在那个年代是唯一有尊严的突围之路，作者将之处理为天赋、动力、癖好和感情共同作用的结果，非常写实也非常美好。

二、阴阳并写之

作者写此篇小说，尽力也织就了一片网。作者对生活触感非常敏锐，体现在他能把很多可以相互关联、相互映衬、相互对比的丰富人生细节、人生况味勾连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结构复杂，空位多样的生活图景，并在其中勾勒出形形色色的人物，可以称得上是一幅“江西城郊的清明上河图了”。

这同时也是对叙事手法的一种升华，中国传统的叙事学本来就很看重在叙事中，用一些人情方面的东西互相映衬，在人物的对话中带出评论，用冷笔去写人物的言行。有的时候冷笔写出的一个动词、一个神态或一个物件，都能够将此前的故作热闹颠过一个个儿来。有的倒不是直接颠一个过来，有的是使之发生一些欹侧，也就是写出了上面那一段，暗示出了上面那一段旁侧的一些内容。所以苏东坡有一句经典的评论叫做“笔兼阴阳向背”。比如说典型的，《王莽传》里面的:"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的"因"字。

《城南少年》里面，关于“画鸡”“劁鸡”的那一个故事，就含有非常丰富的元素。他一开始是写回到老家，堂姐妹们丝毫不嫉妒地说奶奶给他养了鸡。然后又写劁鸡这么一个动作，用活灵活现的笔墨写出了鸡对鸡生的淡漠，以淡漠和蒙昧来混过凄惨无助的日子。连类又写了自己偷饼干的堂妹，将其比附成劁过的鸡转眼活蹦乱跳。后面转到自己，又有画鸡时的得意与鸡瘟时的狼狈。人们的迷信无知，竟也会影响奶奶对孙子最纯粹的亲情；宗法观念遗留的重男轻女，当然也会让一个母亲对女儿狠如蛇蝎。作者能够用一条隐秘的红线（鸡的意象）把好多的看起来渺不相干的细节、感受和形象连在一起，生发他叙事的丰富性，增厚他所描写的人生的况味，而且使他叙事的结构能够纵横捭阖，逐渐织成一节节生发的纨绮。

三、人情经纬之

作者对于人的情感有非常深入的体会。给我印象比较深的就是，他这本书里边其实颇有一些让我这个兰陵笑笑生的同省人闪躲的字眼和情节。可能我因为生在孔孟之乡，对这些细节略有洁癖。就比如说写老师的牙齿，还有“气鼓卵”和“小菊”的一些地方。我同时也知道这些地方，其实是很见众生相和有深度的地方。

当我看到作者写枕石的初恋，以及他读书的时候的那种感受——他坐在厨房中，在喃喃背诗赋，目光就能够超越那些日常的琐碎的烟火气，目光好像往前射出了一个光明的高远的境界——于是就觉得前边那些也不是不可忍受的了。正因为前面有那些小丑小恶，后边的才尤其显得美好。

四、童叟得味之

我歪打正着地发现这本书竟然可以让学龄前的儿童也特别喜欢。我们家的孩子——现在我家有一个四岁半的男孩儿，这个年龄是喜欢恐龙的时期，而且特别粘妈妈，经常让我讲恐龙的故事。然后正好有一段时间，我在读《城南少年》，实在不胜其扰，就开始诱导我的小儿子听我讲这本书。大部分章节他都可以听，尤其对“鱼刺”“上海小女孩”、“蹭饭”（部分）百听不厌。我问他可以听得懂吗，他回“听得懂”；问觉得好在哪里，说觉得饼干好吃或者很搞笑。自此我发现了一方可以逃避我小儿子的天地，并且我觉得这一本书颇有江西诗派的风骨，那种“露中有皱，瘦中含透”的风格，对增长孩子的生活体会和语言文字能力应该也有益处。

很高兴能够再三地遇到《城南少年》，也希望史老师的文字能够陪伴我家小儿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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