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收荒”
黎传绪
“收破烂”一词大家都在说,几乎全国统一。可是,南昌人有文化,不说“收破烂”,偏说“收荒(fang)”、“收荒(fang)货(fo)”,非常高雅。
“荒”,《说文解字》解释:“芜也。从艹㠩声。一曰艹淹地也。”其本义是“长满了杂草的土地”。
“土地上长满了杂草”,是因为人们废弃了这块土地。所以“荒”字引申出“废弃”的意义,例如:荒废、荒疏、荒置、“业精于勤,荒于嬉”。
“收荒”,把别人“废弃”的东西收集起来。不是比说“把破破烂烂的东西收集起来”要文雅得多、含蓄得多吗?
“收荒”和“拾荒”不同。“收荒”是要花钱的,把别人废弃的物品花钱买过来。“拾荒”是不要花钱的,把别人废弃的物品捡过来。比如在大街小巷捡易拉罐、可乐瓶,在垃圾箱里翻捡人们丢弃的废物。现在,“拾荒”常常说成“捡破烂”。
南昌人所说“收荒”、“收荒货”一词并不是南昌人的创造,但是是南昌人对古代汉语的传承。
自古以来“收荒”就是谋生的一种方式。以比较低廉的价格把别人废弃的物品买过来,再以一定的价格把物品卖给有需要的人,赚取差价、获得利润。宋代的《太平广记》是中国古代第一部文言纪实小说的总集,其中记载了一个以“收荒”发家致富的故事:“河东人裴明礼,善于理业,收人间所弃物,积而鬻之,以此家产巨万。”“鬻”是“卖”的意思。
《太平广记》甚至还记载了一个收荒发财的妙招:“命小儿拾破麻鞋,每三两,以新麻鞋一两换之。远近知之,送破麻鞋者云集。数日,获千余量。……合槐子、油靛,令役人日夜加工烂擣……,号为法烛(相当于蜡烛)。每条百文。”(大意:叫一些小孩子去捡破烂的麻鞋,三双破烂的麻鞋就可以换一双崭新的麻鞋。这等好事一下就传开了,于是拿破烂麻鞋来换新麻鞋的人纷至沓来,几天之后就收到了几千双。把破烂的麻鞋、槐树结的荚果、柏树的树脂混合在一起,雇人日夜加工,捣烂揉合,做成 一条条的“法烛”。每条售价百钱。)
元杂剧《来生债》开场的“楔子”说得更加直白:“我则是沿街收买些破铜烂铁、敝故旧物,积货卖钱度日。拾滞收荒,趁些微利。”
古时候的“收荒”常常不是用钱买,而是“以物换物”。用一些低廉的食品来“换”“荒”,因此民间百姓又把“收荒”叫作“换荒”。清代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其五十一》记录了这个现象:“收荒生意最蹊跷,大鼓逢逢到处摇。炒豆数升糖一饼,本钱微细利钱高。”收荒人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四处行走,用几升炒熟的豆子、几块熬熟的米糖来换荒。本钱虽然很小,但是获利颇丰。
南昌的地方志也记载了“收荒”“换荒”。《南昌府志》(乾隆版):“市井之民,日中为市,负贩杂沓,有肩挑背负、沿门唤卖者,有以糖、豆、针线易破铜烂铁、旧衣敝履者。”《南昌县志》(同治版):“有收破布、废铜、旧纸、鸡毛、鸭毛者,或摇小鼓,或唤‘换糖’,沿门求售,城乡皆有之。”
清朝康熙年间的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曾经两次游历南昌,他在《敬业堂文集・江右纪闻》中描述:“江右市井,有‘换荒帮’,肩挑两筐,前筐糖饼、针线、火柴,后筐收废。摇小鼗鼓为号,唤声各有腔,南昌唤‘换糖’,新建唤‘收荒’,丰城唤‘破物来’。”
新中国成立之后,南昌的“收荒”经历了“以物换物”和“以钱买物”两个阶段。所“收”之“荒”,也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收荒人摇着拨浪鼓、挑着担子、扯着嗓子一路叫喊。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听到的吆喝声是:“有鸡毛鸭毛换啵?”、“有破布子烂棉花换啵?”、“有破铜烂铁换啵?”、“有破球鞋破套鞋换啵?”、“有牙膏瓶子玻璃瓶子换啵?”……。所“换”的物品只有针和米糖。
那时候,我家住在老城区的“张家祠”,一条很狭窄的小巷。家里太穷啦,全家人都没有“球鞋”(即“胶鞋”)、没有“套鞋”(即“雨靴”),更没有“破铜烂铁”。“破布子”需要用来纳鞋底,“烂棉花”需要用来弹棉絮,因此,能够拿来“换”的只有“鸡毛”而已。
一年到头,家里大概只有一两次杀鸡的机会,都是线鸡(被阉割了的公鸡)。线鸡的毛非常漂亮,比较抵钱。母亲每次都会把鸡毛保存下来,用废纸包好,等收荒人来换针。
母亲非常辛劳,我们兄妹四人的衣服(单衣、棉衣)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全家人的鞋子,从纳鞋底到上鞋帮,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
一只线鸡的鸡毛大概可以换四五根针。母亲换的针,有缝衣服的、纳鞋底的、上鞋帮的、绽被子的(南昌人把“缝被子”叫作“绽被子”),还有绣花的。
到了六十年代,老百姓自己缝衣服做鞋子的人少了,换针的人也少了,因此收荒的人也开始用钱“买”荒了。
1966年的七、八月,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荡涤着旧社会的污泥浊水,大破“四旧”,全社会出现了卖书的热潮。收荒人推着小板车收书,几分钱一斤。一车一车的,堆得高高的、满满的,这大概是收荒史上的奇观。据说那些书都送到造纸厂去了,化成纸浆。我父亲是教书的,家里原本还有不少书,结果全卖光了,“空空如也”,只留下了几本《毛泽东选集》。
1993年,是马俊仁率领的“马家军”的“封神年”。“马家军”横扫全世界,创造了史无前例的神话。斯图加特世锦赛包揽女子1500m、3000m、10000m 三枚金牌;七运会女子1500m、3000m、10000m 多次打破世界纪录;世界杯马拉松包揽个人和团体冠军。一年之中66次刷新全国、亚洲、世界纪录。
马俊仁公开“马家军”成功的秘诀就是“吃鳖”。于是乎“中华鳖精”立即风靡全世界,全国养鳖成风、吃鳖成风,生产“鳖精”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脚鱼壳”突然成了收荒的“新宠”、“抢手货”,“收脚鱼壳”也成了发财之道,南昌城里响彻“有脚鱼壳卖啵?”的吆喝声。有官方资料显示:1994年大米、0.8–1元/斤;猪肉、4–5元/斤;工人月薪、300–500元。脚鱼壳、180–300元/斤。
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生活一天天富裕起来。“破布子烂棉花”“破球鞋破套鞋”真的“一文不值”,直接丢进垃圾桶了。收荒人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电喇叭不停地叫着:“有旧稳压器、旧录音机、旧电风扇、旧电饭煲、旧自行车卖啵?”、“有旧桌子、旧箱子、旧柜子、旧家具卖啵?”、“有旧塑料、旧报纸、旧煤气罐卖啵?”……
现在,收荒的人已经不多见了。他们开着小面包车从这个住宅小区到那个住宅小区,喇叭里吆喝的废品都很“高大上”啦:“有旧彩电、旧冰箱、旧电脑、旧空调、旧洗衣机、旧电动车卖啵?”……
太史孙曰:收荒一部千年史,地覆天翻叹变迁。往事犹存回忆里,东风一夜换新天。
黎传绪
男,1950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江西南昌人。江西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导,江西省省情教育专家,江西省教育厅国培计划语文学科专家组首席专家,江西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首席专家,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数十年来致力于古代汉语、中华传统文化和南昌地方文化的教学和研究,其学术成果在我省文化界及全国语言文字界颇具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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