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起义的指挥中枢——前敌委员会,并非一个团结的战斗集体,而是充满了路线分歧和政治博弈。
前文提到,南昌起义在1927年8月1日凌晨发动,是因为25日的小阀子会议上,贺龙和叶挺从叶剑英这个潜伏的“暗桩”处得知,汪精卫和张发奎打算在29号精心设计一个“鸿门宴”,邀请贺叶二位上庐山开会,实际是扣住二人,然后派兵围困肢解两人的部队。二人当机立断,争分夺秒率领部队赶到南昌,抢在张发奎反应过来之前发动起义。
贺龙和叶挺作为军队领导人,按照中共的组织纪律,不可能是武装起义的发起者,起义的命令必然是来自中共中央。
1927年7月中旬,中共中央进行紧急改组,停止了陈独秀的领导,并决定采取武装斗争的方针,以对抗国民党右派集团的反动政策。 中共中央分析认为,长江中下游地区已成为新旧军阀争夺之地,革命运动难以发展;而广东受大革命影响深,工农运动基础好,且地处海口便于取得国际援助,有利于革命的复兴和发展。
因此,中共中央提出了一个所谓“联张入粤”的计划:集合共产党掌握和影响的部队,联合大家公认同情共产党的国民党左派、第二方面军总指挥张发奎南下广东 ,在广东会合当地革命力量,建立革命根据地,实行土地革命,再来一场二次北伐。
第二方面军是北伐军中的最精锐的主力部队,特别是第四军被称为铁军,战斗力很强。如果第二方面军能整体倒戈,那么中共将拥有一支近十万人的“超级红军“,且装备精良(重机枪等火力显著占优),甚至要比北伐战争初期整个北伐军的实力还要强(1926年7月誓师时,国民革命军共有8个军,约10万人,后来大量接收改编军阀部队和装备,在1927年3月扩充到五十万)。
换句话说,如果一切按照预想推进,再复制一次北伐并非不可能。
为执行中央决定,李立三、邓中夏、谭平山、恽代英、聂荣臻等人被先后派往江西九江,与共产党员叶挺等一同组织行动。
然而,叶剑英的情报,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打乱了原来的战略部署。这时候就要考验前敌委员会了,情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这争分夺秒的紧要关头,一场关于“时机”与“决心”的激烈暗战上演,主角分别是周恩来和张国焘。
1927年7月26日,中共中央接到共产国际(实为斯大林决策)的复电指示称:“如果有成功的把握,我们认为你们的计划是可行的。否则,我们认为更合适的是,让共产党人辞去相应的军事工作并利用他们来做政治工作”。同时严禁苏联军事顾问参与。
这份电报语气模棱两可,中共中央研讨后认为,共产国际的意思是“如果有把握就可以干”,于是派遣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常委张国焘,以中央特派员的名义赶赴南昌,任务是传达共产国际指示和中央会议精神,给同志们以信心。
但是,张国焘却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担心起义失败会葬送他看重的“政治资本”,这种源自富商家庭的精于算计、患得患失的特质,让他在历史关头表现得犹豫、胆小且自私。他把共产国际的电报解释为:
如果有失败的风险,那就别干!
经常创业(闹革命)的朋友都知道,干大事总是要冒风险的,如果都像张国焘这么想,那世界上99.99%的创业都不会存在。
张国焘带着共产国际和中央的“尚方宝剑”赶到南昌,却并非为了坚定起义,而是为了阻挠起义的发生。
7月27日,周恩来、李立三等人抵达南昌,成立前敌委员会(简称前委,周恩来任书记,成员包括李立三、恽代英、彭湃),决定7月30日晚发动起义。张国焘当时还在九江,连发两封密电,称“暴动宜慎重,无论如何要等他到后再决定”。前委回复:“暴动决不能停止,仍继续进行一切”。
7月30日,在这个原定起义的日子,前委全体成员却不得不聚集在南昌江西省立女子职业学校(前委办公地,代号“炮兵营”),讨论要不要起义。
张国焘一直引用共产国际电报作为尚方宝剑,称“如有成功把握可举行暴动,否则不可动”。同时强调张发奎是“铁军英雄”“模范军人”,应“极力拉拢”。并拿出中央和共产国际压周恩来:你要一意孤行,打算置中央和共产国际于何地?
《建军大业》剧照
脾气火爆的李立三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什么都预备好了,哈哈!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要重新讨论?”
恽代英愤怒地说:“现在南昌暴动一切都准备好了,忽然又来了什么国际指示,阻止我们的行动。我是誓死反对的。如果你再动摇人心,就打倒你!”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谭平山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说我有一个解决办法。
谭平山和张国焘是北大哲学系师兄弟,比张国焘小一级(1917年入学),俩人早年一起参加重要会议,一起组织工人运动,关系还不错。张国焘以为这个师弟是帮自己说话,于是让谭继续发言。
谭说解决方案很简单,只要把你张国焘绑起来甚至杀掉不就完了?谭平山进一步威胁,现在到处都是白色恐怖,假如张国焘同志不幸路上出了意外,我们并没有得到中央的指示,也就无所谓违抗一说……
张国焘一听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喊大叫道:我就不相信,共产党会自己人杀自己人!
贺龙在屋外等得火急火燎,看这会议开得连篇累牍,也顾不得纪律了,冲进屋里找周恩来要个准信,起义到底还搞不搞了?正好听到谭平山与张国焘的对话。贺龙原本就是土匪出身,一听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当即掏出手枪对准张国焘,并慢悠悠说了一句:正好,我还不是共产党!
周恩来一看,这还得了,以“党内斗争不能这样做”为由,赶紧制止谭平山等人的过激言行。幸好周恩来比较冷静,否则会议上直接杀人的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给谭平山惹了大麻烦,导致他在1927年11月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被开除党籍。1944年,周恩来在《关于党的“六大”的研究》中指出,谭平山被开除党籍的直接原因,是“杀掉张国焘”这句话被张国焘向共产国际打了小报告,共产国际据此作出决定。周恩来同时表示:“今天看来,这个处分是不完全妥当的。”
周恩来在党内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但是也被张国焘气得怒发冲冠,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国际代表及中央给我的任务是叫我来主持这个运动,现在给你的命令又如此……我不能负责了,我即刻回汉口去罢!”
周恩来后来回忆“拍桌子这个举动,是我平生仅有的一次”。
本次会议最终结果,因张国焘是政治局常委兼中央代表,拥有一票否决权,会议未能以多数决断,起义计划暂时搁置。
叶挺、贺龙原本认为起义势在必行,再加上起义的时间紧任务重,在前委开会的同时,已经分别召开军官会议,下达起义预备命令,知晓起义消息的人员一下子扩大到中层军官。其中不乏革命意志不坚定者。结果现在起义计划被搁置了。风声随时可能走漏,再犹豫下去可能万事休矣!
张国焘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把所有同志架在火上烤,除了张国焘之外,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彻夜难眠。7月31日凌晨,实在等不了了,把张国焘从床上薅起来,前委全体成员再次紧急集合,召开第二次会议。
在此次会议中,张国焘仍试图以“修改宣言”“推迟起义”为由阻挠,并提出起义应作为“兵变”处理,不发政治宣言。
周恩来作为起义总指挥,情况危急关头,承受着起义成败、部队存亡的巨大压力,身心极度透支,昨天没达成决议,又急又气一宿没睡好,嘴里起火燎泡,这时看到张国焘还在不阴不阳地处处阻挠,再也忍不住了,严正指出:“南昌起义是我党独立领导革命武装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开始,一定要向全中国、全世界宣布我们的‘宣言’和‘政治纲领’。我们是武装夺取政权,不是‘兵变’”!
张国焘又以要有足够时间修改宣言为借口,企图继续拖延。谭平山厉声质问张国焘:“为什么宣言非得你修改不可,难道你想操纵这次暴动?”张国焘被这个师弟逼得下不来台,狼狈回应“我不管这宣言了”。周恩来顺口接了过来:“回头还是我来改吧。”
在此争执不休之时,叶剑英的新情报及时传递过来,根据这份情报,是否起义,已再无讨论的必要:
汪精卫、张发奎即将于8月1日赶到南昌的消息,汪张联手反共已成定局,限令叶挺、贺龙撤回九江的命令已发,缉捕共产党员的手令已经下达,第二方面军中实行“清共”已公开化。
叶剑英的情报,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对于此时的前委来说,不是要不要起义,而是一定要在汪精卫和张发奎赶到南昌之前举行起义。前委会决定当晚行动。面对这种形势,张国焘也没有办法再反对,最后只好表示服从多数。
前委代表表决《建军大业》剧照
南昌起义可以说是中共第一次独立自主进行重大决策,但与八年后的遵义会议对比,南昌起义是“被迫的自主”,在共产国际指示模糊且脱离实际时,前委不得不依据现实做出决断,但思想上仍未彻底摆脱对国际权威的迷信。
遵义会议是“自觉的自主”。完全失去国际联系的客观条件下,党主动清算错误路线,形成独立自主解决自身问题的能力与信心。
然而,万事总要有第一步,没有南昌起义“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实践突破,就没有遵义会议“中国问题中国解决”的理论自觉。二者共同构成中国共产党独立自主精神从萌芽到确立的关键阶梯。两者共同标志着,中国共产党从“共产国际的中国支部”走向“中国革命的领导核心”的演进过程。
四、反“右倾”又蕴含了“左倾”
张国焘的出身跟蒋介石类似,是官绅富商家庭,不过跟蒋介石这个混迹过黑道的街溜子不同,张国焘一直是混白道的,在学校是被老师夸奖同学羡慕的优等生,在五四运动中是万众瞩目的学生领袖,北京学生联合会讲演部部长,早早拜入李大钊门下,1920年就加入共产党,一大的参与者,一度党内地位仅次于陈独秀。
在实际斗争中,张跟蒋一样嘴上主义喊得比谁都积极,实际心里都是个人的小九九,喜欢争权夺利,惧怕流血牺牲,曾有两次背叛革命出卖同志的黑历史(甚至连李大钊被捕入狱都可能与他有关,但这些黑料其他人并不知情),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依靠外援、惧怕牺牲、高估敌人、低估群众。
由于蒋汪等人背叛革命,张国焘临机退缩,这些人都是小资产阶级,党内很快就出现了一种“唯阶级出身论”的声音,大批出身于底层的干部跃升高位,甚至在中共六大选出了一个出身于工人阶级的縂书记向忠发,也成为中共历史上叛变投敌最高职务者。
周恩来同样出身于官宦之家(祖父做过知县,父亲是文书,外祖父更是官商一体,富甲一方),是南开学生干部,五四运动天津学生界领导人,还去日本和法国留学,履历资质样样比张国焘毫不逊色甚至更金光闪闪,但他为何能背叛自己的阶级出身,成为最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
这说明家庭出身,只是对个人影响的重要方面,但是更重要的是对历史规律的认识与为人民牺牲的觉悟,建立革命理想高于个人名利荣辱的认知,在革命实践中不断淬炼自身,永远与工农群众走在一起。
在周恩来、李立三、恽代英等人的坚决斗争下,张国焘的阴谋被挫败。李立三此时的表现是果敢而坚定的,他是起义的重要策划者和推动者之一。这场斗争,不仅是战术时机的争论,更是“敢不敢独立领导革命”的原则之争。周恩来用他的铁腕,保住了南昌起义的火种。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正是这位在南昌坚决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李立三,在短短两年后,却成为了“左”倾机会主义——“立三路线”的提出者。

李立三
这种转变并非偶然,它深刻反映了当时中共思想的不成熟:在遭受右倾投降主义的惨痛失败后,党内产生了一种急于求成、盲目冒进的补偿心理。批判右倾时,未能从思想根源上厘清“机会主义”的实质,反而将斗争简单化、标签化,形成了“反对机会主义,就是对负责人的人身攻击”的不良倾向。
这种“惩办主义”的氛围,使得党内民主受到压制,人人自危,害怕被扣上“机会主义”的帽子。而当一种新的、表现为急躁冒进的“左”倾错误抬头时,敢于提出不同意见、冷静分析形势的同志,反而可能被指责为“右倾”、“调和”甚至“机会主义余毒”。
李立三本人后来推行的“会师武汉,饮马长江”的全国总暴动计划,正是这种在反右倾过程中未能真正树立正确思想路线,反而滑向另一个极端的典型产物。共产国际后来批评其“不是从对于客观状态的分析出发的”,是一条“系统性的错误”路线,恰恰说明了这种错误的性质。
四、 战略上的机会主义
起义军夺取了南昌城,然后呢?
固守南昌肯定不现实,这里正好位于宁、汉两个反革命政权中间,腹背受敌,十分危险。
前委经讨论决定,尽管没有争取到张发奎和第二方面军,仍然执行中共中央原本的战略计划,南下广东,占领出海口,争取共产国际援助,再行北伐。
前委虽然在战术执行层面没有遵照共产国际的“圣旨”,但在战略层面,仍然带有深深的“机会主义”与教条主义烙印。
路径依赖与“城市中心论”:依然迷信苏联“城市中心论”的模式,认为只有占领大城市(广州),只有打通国际援助通道,革命才算正统。这种对中心城市和外部援助的执着,忽视了中国的现实国情,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实际、照搬照抄的教条主义,是机会主义在战略选择上的体现。
忽视农村与群众:没有意识到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深入农村、发动土地革命才是生存之本。南下行动更像是一次单纯的军事远征,而非广泛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的政治行动。
军事盲动与“左”倾萌芽:南下途中,部队实行“流水式”的行军,不注重发动群众,不注重巩固根据地,导致兵力在酷暑和战斗中迅速消耗。这种急于求成、忽视长期艰苦斗争的倾向,已经显露出后来“左”倾冒险主义的苗头。
张国焘原本想借参与起义捞取政治资本,却因起义前的阻挠行为,在军中威信受损,原定由其担任的南方局书记职务也被改选为张太雷。张国焘则被任命为革命委员会农工委员会主席,负责农民运动、工人动员及土地革命政策的制定与实施。但他在这方面的作为几乎为零。
贺龙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说:“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根据地,也不懂发动群众,就知道一直往南打,打到广东去。” 这种“流寇主义”和“外援依赖症”,正是八七会议后严厉批判的“机会主义在策略上的动摇”。而急于通过一次决战取胜的心态,也正是李立三“左”倾路线的先声。
后果是惨痛的。起义军在瑞金、会昌打了胜仗,但在广东汤坑遭遇强敌,主力几乎覆灭。朱德率领的余部在三河坝苦苦支撑,最终不得不向湘南撤退,最后只有八百人上了井冈山。

南昌起义不仅暴露了军事战略的错误,更深刻地揭示了:
在未能彻底肃清和辨明“机会主义”思想根源的情况下,一种机会主义错误(右倾机会主义),很容易以另一种相反的形式(左倾机会主义)再次出现,而党内不健康的斗争氛围(乱扣帽子),则使得纠正新错误变得异常困难。
这为未来数年“左倾机会主义”错误统治中央,埋下了伏笔。
在南昌起义中,张国焘原本想露脸没想到把屁股漏出来。10月15日,张太雷在南方局省委联席会议上,指责张国焘在起义前“假传圣旨”“应受处分”。11月9日至10日,中央临时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开除张国焘的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委员资格。
张国焘蛰伏几个月后,作为共产国际直接邀请的代表,前往莫斯科出席中共六大。在苏联人的意志下,他不仅当选为中央委员,还在六届一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并作为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留驻莫斯科。
张国焘外战外行,内战内行,面临外敌惧怕退缩,整自己人是一把好手。在莫斯科捞取了足够的政治资本后,1931年初,张国焘摇身一变,成为“王明左倾路线”的坚定支持者,以中央全权代表身份抵达鄂豫皖苏区后,进行了一系列摘桃子操作,全面否定当地原有工作,撤销鄂豫皖特委,成立以自己为书记的中央分局和革命军事委员会,集中党政军大权。
实质上,张国焘以“左倾路线”为旗号,通过暴力清洗和组织改造排除异己、培植亲信,最终建立起个人专制统治,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蒋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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