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南昌的路上,天色沉沉,雨夹着雪,噼噼啪啪地敲打着车窗。待到真正踏进南昌城,雨已悄然退去,只剩下漫天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是天地间撒下的一层薄纱。气温骤降,呵气成白雾,可心里的那份期待,却热腾腾地燃了起来。
这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我们踏雪而来,只为亲近那段滚烫的历史。
八一广场雪中纪念碑
雪落无声,八一广场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宽阔的广场上,积雪薄薄地铺了一层,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八一南昌起义纪念塔巍然矗立,在纷飞的雪花中更显挺拔。塔身由汉白玉砌成,顶端那面鲜红的军旗雕塑,在灰白的雪幕中格外夺目——仿佛一面真正的战旗,正迎着风雪猎猎作响。
我们缓缓走近,仰望着碑身上叶剑英元帅题写的鎏金大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敬意。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凌晨的那一声枪响,正是从这片土地上发出,划破了旧中国的沉沉黑夜。我们在纪念碑前驻足良久,雪花落在肩头,也落在相机镜头上。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想,我们铭记的不仅仅是一座碑、一个广场,更是那支改变了中国命运的“第一枪”。
八一纪念馆历史的回响
走进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室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风雪恍如两个世界。馆内陈列着当年的枪支、书信、军装,每一件文物都在无声地讲述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最震撼我的,是那面刻满了起义参加者名字的英烈墙——密密麻麻的名字,许多人都没有留下照片,只留下一个姓名,甚至只是一个化名。

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我停住了脚步:画中,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等领导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情坚毅,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讲解员的声音轻轻传来:“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枪声、呐喊声,听见了历史沉重的呼吸。
贺龙指挥所旧址近距离触摸历史
从纪念馆出来,我们又冒雪来到贺龙指挥所旧址——一座青砖黛瓦的民国小楼。楼前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门楣朴素,不显山露水,可正是在这里,贺龙以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身份,在中共前敌委员会领导下,率部参加南昌起义。
走进楼内,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的一间小屋里,简陋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一副老花镜、几张泛黄的地图。窗外的雪依然在下,恍惚间,我仿佛看见贺龙总指挥深夜伏案的身影,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他坚毅的侧脸。这间屋子很小,却承载了一场伟大起义的运筹帷幄。站在窗前,我想:历史,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去铭记。
滕王阁千年诗文与一江雪水
第二天,雪停了,天边透出些许灰白。我们前往此行的另一个重头戏——滕王阁。
有趣的是,出发前我和老伴还嘀咕着:听说剑门关能背《蜀道难》免门票,我们六十多岁的人本想试试,结果到了才知道六十岁以上直接免费,白背了。这回到了滕王阁,惯性思维作祟,以为也是六十岁免票,便没温习《滕王阁序》。到了门口一瞧——好嘛,六十五岁以上才免!我俩面面相觑,赶紧搜出文章临时抱佛脚,可今非昔比,很难唤醒曾经的记忆,只好买了半价票。老伴笑道:“预则立、不预则废啊!”两人哈哈大笑,倒也不觉遗憾了。
滕王阁巍然立于赣江东岸,远远望去,红墙碧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共九层,高达五十七米有余。阁身以宋代建筑风格为蓝本,斗拱硕大,檐角高高扬起,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我仰着头,从下往上数:基座、回廊、明层、暗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匾额,最顶层的“滕王阁”三个大字,在雪后的晴空下熠熠生辉。
走进阁内,更是别有洞天。一楼大厅里,汉白玉浮雕《时来风送滕王阁》栩栩如生,讲述着王勃“乘风遇神”的传说。沿着木楼梯盘旋而上,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主题:有描绘唐代宴饮场景的壁画,有历代文人吟咏滕王阁的诗赋碑刻,还有仿制的编钟乐器。最让我惊叹的是第五层(实际是观景最佳的明层),四周回廊环绕,凭栏远眺,赣江尽收眼底。
站在回廊上,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赣江就在脚下铺展开来——宽阔的江面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蜿蜒向北,消失在雾霭之中。雪后的江面格外沉静,几艘货船缓缓移动,拖出长长的尾波。远处的八一大桥横跨两岸,钢索如竖琴的琴弦,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刚毅的线条。
我想起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虽然此时不是秋日,也无落霞,但雪后的赣江别有一番苍茫——江天一色,尽是素净的灰与白,偶尔有一只水鸟掠过,倒是应了那句“孤鹜”的意境。千年前,王勃就是在这座阁楼上,即兴挥毫,写下了“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的千古名句。那时的他,不过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而我们这些后人,踏着他的文字而来,在风雪中遥望同一江水,也算是跨越时空的相遇了。
滕王阁最初由唐太宗李世民的弟弟——滕王李元婴所建,此公酷爱歌舞游宴,建阁本为享乐。谁曾想,后来因王勃一篇《滕王阁序》而名扬天下,成为江南三大名楼之首。一千三百多年来,滕王阁屡毁屡建,竟达二十九次之多。最近一次重建是在1989年,按照梁思成先生绘制的图纸复原。古人说“楼以文传”,滕王阁的命运,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建筑会毁,但只要那篇序文还在,滕王阁就永远不会消失。
万寿宫锁龙的传说与夜色
夜幕降临,华灯璀璨。我们来到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这里白天是古色古香的仿明清风貌,到了夜晚,灯笼亮起,青石板路被灯光映得发亮,仿佛穿越回了老南昌。
万寿宫供奉的是道教净明派祖师许逊,民间称“许真君”。关于他,有一个广为流传的传说——锁龙。
相传晋代时,赣江流域有一条孽龙兴风作浪,洪水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许逊率弟子与孽龙大战数日,最终以铁链将龙锁入深井,镇压于万寿宫之下,并立下誓言:“铁柱开花,蛟龙才可重见天日。”后人又在井上建塔、立宫,永镇孽龙。走进宫内,果然看到一口古井,井口覆盖着铁栅栏,传说铁链就垂在井底。导游笑着说:“每逢端午节,本地老人还会来此祭祀,祈求许真君保佑风调雨顺。”我探头往井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但那个“锁龙”的故事,却让这口普通的井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敬畏。
万寿宫的建筑是典型的赣派风格,青砖灰瓦,马头墙高耸,木雕、砖雕、石雕随处可见。正殿里,许真君的塑像端坐正中,目光炯炯,两旁是十二弟子的神像。殿内香火缭绕,偶尔有信徒低头跪拜。我注意到梁柱上的木雕异常精美——有游龙戏珠、有八仙过海、有花鸟鱼虫,刀法细腻,栩栩如生。抬头望去,藻井层层叠叠,彩绘斑斓,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天上的星宿在缓缓旋转。
走出万寿宫,街巷里已是人声鼎沸。糖画的、卖瓷器的、唱采茶戏的……热闹非凡。我忽然觉得,许逊锁龙,锁住的不只是一条孽龙,更是这一方水土的安宁与繁华吧。
美食街舌尖上的南昌
南昌的魂,一半在历史,一半在烟火气里。我们先后逛了大士院美食街和万寿宫美食街,把胃塞得满满当当。
莲藕拌粉:第一顿,必是拌粉。雪白的米粉在沸水中烫上十几秒,捞出沥干,加入剁椒、蒜末、萝卜干、花生米,再浇上一勺秘制酱汁。老板问:“要加藕片不?”当然要!脆生生的莲藕切成薄片,与米粉拌匀,入口爽滑劲道,辣味先从舌尖窜起,接着是藕片的清甜,最后是花生米的酥香。嗦一口粉,喝一口瓦罐汤,真是绝配。
瓦罐汤:说到瓦罐汤,南昌人讲究“煨”。土陶瓦罐里塞满排骨、海带、墨鱼或者肉饼,封上锡纸,放进巨型瓦缸里用炭火慢煨六小时以上。我们点了一盅墨鱼排骨汤,揭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汤色金黄清亮,入口醇厚鲜美,墨鱼的咸鲜和排骨的肉香完全融进了汤里,喝得人从胃暖到心。
白糖糕:大士院街上,最热闹的是一家卖白糖糕的小铺子。糯米粉搓成环状,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后在白糖和芝麻里滚一圈。咬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糖粒在齿间咯吱作响。据说这是南昌人从小吃到大的早点,五毛钱一个,便宜又满足。
米粉蒸肉:晚餐点了一道米粉蒸肉。五花肉切厚片,裹上加了香料的大米粉末,垫上荷叶上笼蒸。肉蒸得酥烂,米粉吸饱了油脂变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满嘴肉香。荷叶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让人忍不住连吃三块。
井冈山豆腐:最后一道是井冈山豆腐,是用井冈山当地的黄豆磨浆制成的。老板说:“这可是红军当年在井冈山吃的菜。”我们听了,又多扒了两口饭。
雪落南昌,两日匆匆。我们在八一广场的雪中仰望过英烈,在滕王阁的风中诵读过千古文章,在万寿宫的传说里触摸过百姓的祈愿,又在美食街的烟火里尝遍了南昌的滋味。这座城市,既有英雄的铮铮铁骨,又有文人的风流潇洒,更有市井的温暖踏实。
历史并不遥远,它就藏在每一片雪花里,每一口热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