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良辅,字师召,号此斋,江西南昌府新建县松湖沙田(今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松湖镇沙田村)人,生于明孝宗弘治二年(1489年)九月十五日亥时。以进士出身,经数十年宦海沉浮,历官户部、刑部、湖广、广西、山东等地,屡迁至山东左布政使,堪称明代中期一位循吏能臣。然而,由于晚明以降屡有文献将其与昆曲“曲圣”魏良辅(号尚泉)混为一谈,学界后人往往将戏曲家的艺术成就附于朝廷命官名下,而其真实的政治履历反而被掩盖在了“昆腔之祖”的巨大光环之中。因此,借助《明实录》《万姓统谱》及地方志等原始史料,系统梳理这位出自江西新建县松湖沙田的进士魏良辅的仕途轨迹,还原他被遮蔽的生平,便显得尤为必要。
一、家世与科举
魏良辅出身于南昌新建一个科第传家的书香门第。《万姓统谱》载:“良辅,字师召,新建人。嘉靖丙戌进士,历布政。”其高祖魏子舆曾任知县,祖父魏默任光泽县知县,父亲魏棨则为弘治十八年(1505年)进士,官至福建右布政使。母熊氏。此家族一门多仕宦,从弟魏良弼为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魏良政为嘉靖四年(1525年)解元,胞弟魏良贵亦于嘉靖十四年(1535年)成进士,可谓簪缨不绝。
魏良辅的科举生涯起步于正德十一年(1516年),时年二十七岁考中江西乡试举人。此后经十年寒窗苦读,至嘉靖五年(1526年),年届三十七岁的他终于考中丙戌科进士。据《明代进士题名录》载:“嘉靖五年丙戌科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三十六名魏良辅,江西南昌府新建县民籍。”需要说明的是,“第三十六名”与“第五十六名”两种说法在史料中并存,疑为不同资料来源所载有异。无论如何,这位魏良辅以进士出身步入官场,从此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仕途生涯。
二、嘉靖七年至二十二年:从户部主事到地方参议
嘉靖五年(1526年)中进士之后,魏良辅授户部主事。嘉靖七年(1528年),即考中进士两年之后,魏良辅被派往芜湖,出任榷使——即主管税关的官员。友人陆粲(1494—1551)作诗相赠,有句云:“魏子昨捧分司檄,与我青琐门相逢。朱袍皂帽气遒逸,佩刀左右盘双龙。……多君俊迈今无匹,四十为郎头正黑。”“四十为郎”与当时魏良辅的年龄正相吻合,恰好印证了《沙田魏氏宗谱》所载其生卒年可信无误。
芜湖榷使任后,魏良辅离开了户部系统,转而投入刑部。“授刑部主事,升刑部广东司员外郎。”此后,他又被调往地方,先任湖广按察使司佥事、分巡下江防道,驻蕲州(今湖北蕲春)。在湖广任职期间,魏良辅还参与了重大工程建设。据载,嘉靖二十年(1541年)二月,“以修建明显陵实城及旧邸宫殿等工成,升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明显陵为明世宗生父母之陵墓,嘉靖年间极受重视,魏良辅能在此项工程中获升迁,可见其行政能力已得到朝廷认可。
三、嘉靖二十三年至三十一年:从广西副使到山东布政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九月,魏良辅由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升任广西按察司副使、专辖右江,驻宾州(今广西宾阳)。《明实录》于此年九月癸卯条亦有明确记载:“升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魏良辅为广西按察司副使。”文学家张时彻(1500—1577)特撰《赠魏此斋迁广西副使叙》为其送行,可见他在当时士林中也颇具声望。
正是在广西副使任上,魏良辅最为人称道——以怀柔之策处理土寇之乱。据《明实录》“是时,简子坪及田州土寇韦继祖跳梁猖獗,屡征不伏。良辅感以诚,结以恩,贼遂归款。”当时广西右江一带壮族聚居,土酋势力盘根错节,韦继祖等人据险作乱,官军屡次征讨皆无功而返。魏良辅到任后并未急于用兵,而是设法深入贼巢晓以利害,以诚意感化、以恩德结纳,终使韦继祖等归顺投降。这一平乱方式,显示出他过人的政治才干与抚驭之能。此事上闻之后,朝廷颇为嘉许,为他日后的升迁奠定了重要基础。此后魏良辅又历任湖广左参政分守上荆南道、湖广右布政使,足迹遍及两湖、两广地区。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九月,六十四岁的魏良辅迎来了仕途的顶点——升任山东左布政使。据张德信《明代职官年表》,山东左布政使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之一,位列从二品,负责一省民政、财政等事务,能做到这一职位,说明魏良辅在多年的宦海沉浮中始终保持着稳健的政绩与人望。
四、致仕与移籍广济
魏良辅在山东左布政使任上的时间极为短暂。据史料记载,其继任者为婺源人汪大受。汪大受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由江西按察使升任山东左布政使,三十三年(1554年)二月即另行升迁卸任。由此倒推,魏良辅致仕的时间当在嘉靖三十一年九月至三十二年初之间,总体居官不过数月。升一级后随即致仕,是明代朝廷对资深官员的常见恩典,魏良辅大概便是如此以“正二品”的品级结束了漫长的仕途,如此体面退休,在明代官僚制度中屡见不鲜。
致仕后的去向,是厘清魏良辅身份纷争的关键所在。长期以来,学术界普遍将致仕后的魏良辅与在太仓潜心改良昆山腔的魏良辅视为一人,然而蕲州方志的发现为此提供了有力反证。据乾隆《蕲州志》卷七载:“擢山东左布政,致仕归,移籍广济。”更为详尽的乾隆《广济县志》卷六记载:“魏良辅字师召,号此斋,新建人,以进士历江防道佥事、驻蕲州。升山东左布政,致仕,以州民见思,遂与弟良儒家广济郑公塔侧。”据此可知,致仕后的魏良辅并未流寓江苏太仓,而是选择定居于曾长期任职的湖广蕲州广济县(今湖北省武穴市),当地距其家乡南昌新建县仅百余公里,既便于安享晚年,亦可与原乡保持联系。至于其弟魏良儒,光绪《湖南通志》称其“与从兄弟良弼、良器、良政共事王文成,后俱成进士,独良儒以明经老”,可见良儒未中进士而以明经终老。
魏良辅从新建县松湖沙田的一个举人家庭子弟,凭借科举正途一路升至山东左布政使,历官户、刑诸部及湖广、广西、山东各省,前后约二十六年。他所走过的这条“进士——地方官——布政使”的典型仕途,正是无数明代江西儒生孜孜以求的人生轨迹。然而,正因为与他同时代的另一位魏良辅在昆曲艺术史上的光芒过于耀眼,这位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反而在历代传抄中以讹传讹,被赋予了“昆腔之祖”的传奇身份,早年曾于嘉靖年间赴太仓、联合民间曲师熔铸出婉转清丽的新腔。其真实的政治生命与历史行踪,遂退居模糊的背景之中。
今天的学者似已有充分的史料基础,将这位来自江西新建县松湖沙田的进士魏良辅从“曲圣魏良辅”的光环中剥离开来。回望他的生平:生于弘治二年的南昌新建,殁于嘉靖四十五年(?),虽非功名煊赫于史册,但以一介进士官至一方布政使,在广西以招抚土寇功绩留名,在山东以体面致仕收场,并最终选择移居广济一家团聚,这一路浮沉治迹,已然为明代南昌一名“成进士——位至布政”的官僚文人,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完整的人生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