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艺事】之二十二:故乡与他乡—漆德琰艺术生涯与作品(上)

艺术家简介：漆德琰，1932年出生，江西高安人。中共党员。1949年毕业于江西八一革命大学美术系，毕业后在江西省文联、江西文艺学院、江西省展览馆工作。1979年调重庆任教。现为重庆大学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纪念建国75周年纪念章。先后受聘为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客座教授，上海大学、广州大学、中南林学院、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兼职教授。中国美协会员，中国水彩画学会理事，首届重庆水彩画学会会长。

多次在加拿大(1988、1998)，美国(1988)，日本(1994、1996、2000)，澳大利亚(2001、2002、2003、2006、2011、2014、2017)法国(2005、2006)交流访问、讲学和举办画展，被授予加拿大温尼伯市荣誉市民，澳大利亚水彩画学会荣誉会员，法国巴黎国际艺术城注册艺术家。2009年应邀在台湾参加中国大陆、台湾、韩国水彩名家邀请展并作学术报告。

【南昌艺事】之二十二：故乡与他乡—漆德琰艺术生涯与作品（上）

文/孙海帆

引子

1980年，那是一个春天，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双儿女由九江港客运码头登船溯长江而上，在经过三峡时，全家留下了这张“划时代”的照片。

照片中的丈夫和父亲叫漆德琰，时年48岁，此时他显得有些惆怅和解脱，而被江风吹乱了头发的妻子昌莲玉，则难掩欣喜和热望，他们俩一个是“离乡”，一个是“归乡”，但都是告别饱经磨难的过去，随着新时期的航船一同驶向崭新的未来。

故乡与他乡、苦难与成就、重生与自由，是今年94岁的漆德琰老师人生的主旋律，也是他们伉俪的世纪二重奏，现在让我们开始追寻这支悲喜之歌的第一个音符。

1952年，这是一个夏天，鲁迅文艺学院美术部（后成为鲁迅美术学院）迎来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新生，鲁艺诞生于延安，是中国“红色血统”最纯正的艺术学院，有此背景，其院领导和教师队伍乃至大多数学生都“根正苗红”，新生漆德琰也在此之列。

1932年寒冬，漆德琰出生于江西省宜春市高安县东方红乡杭桥漆村，因他“命中缺火”，母亲让他“名中带火”为“琰”，结果过犹不及，漆德琰的前半生基本上都和“战火”、“火红”、“红色”、“热情”甚至“水深火热”紧紧相连。

少年时，因避战火，他便随父母离乡背井，辗转江西各地，日本投降后，1946年最终落脚南昌。而在南昌二中读书期间，他二叔漆裕元和大姐皆为地下党，受到进步思想影响，在南昌解放前夕他便帮着中共地下党送《解放前告南昌同胞书》等传单，1946年舅舅吴有训(著名物理学家、教育家、中国科学院院长)来南昌，给他题字“王火火，真不错，用功读书莫蹉跎”，成了他一生的鼓励。

1946漆德琰的舅舅吴有训给他的题字

漆德琰在鲁美就读期间吴有训给他的来信

1981年根据二叔漆裕元及革命者斗争经历创作的油画《马家洲集中营狱中斗争》（江西革命烈士纪念堂收藏）

1949年8月他考入八一革命大学美术系，毕业后在江西省文联工作。1952年他考入鲁迅美术学院。考入鲁迅美术学院后他的舅父吴有训又给他寄钱还写信鼓励他。

1952年同时考上鲁迅美术学院的昌莲玉，是正宗的“名人之后”，她父亲昌尔大与西南名流蒲殿俊、胡骏、张澜、罗纶、吴旭等号称“五老七贤”，年轻时参加过近代史上著名的“保路运动”，是清末秀才、著名书法家，至今在都江堰二王庙上面还悬挂着有他落款的大匾《奕世戴德》。

至今还悬挂在都江堰二王庙有昌二大落款写的大匾“奕世戴德”

昌莲玉水彩画《紫色的瓜叶菊》

在鲁迅美术学院期间，他们俩是同班同学，漆德琰是班长，昌莲玉是文艺委员，他们在这里相识相恋，相守一生。

漆德琰1956年毕业后分配回南昌在江西画报社工作，昌莲玉则分配在江西人民出版社。有话说“经受住考验的爱情才是真的爱情”，毕业后昌莲玉没有选择返回蜀地，而是随着爱人一同回到他的家乡江西，但是她没有想到，1958年反右派运动后期，她工作的江西人民出版社一百多人只划了两个“右派”，没有达到百分之五的指标，就把她强划成右派，因此被退职失业回成都老家。

故乡之一：红色江西

用意气风发来形容学成归来的漆德琰毫不为过，他当时时髦地戴着手表，那是他用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发表毕业创作水彩画作《青年义务劳动队员们》所得的人生第一笔稿费买的，加上过硬的美术业务，很快就成为江西省美术工作室的创作主力之一。

从1955年到1958年，他先后创作了油画《荒地苏醒了》、《井冈山妇女》、组画《南钢在建设中》等一批表现江西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场景的佳作，是体现时代精神的江西早期主题性作品中重要的一部分。

这是1956年漆德琰在井冈山画的油画写生《井冈山妇女》，发表在江西省文联刊物《星火》创刊号封面

漆德琰1958年发表于《江西画报》的组画《南钢在建设中》

而就在漆德琰踌躇满志地准备再画出一批有分量的作品的时候，他因被划成右派的妻子缘故，虽没有划为右派，却也被迫离开原单位下放到永修县蚕桑垦殖场成为了一名“蚕农”。

1959年初在于都红军长征出发地留影

1959年在瑞金留影

1956年漆德琰在井冈山创作搜集素材时的油画写生《朱砂冲的小河》

回忆这段经历，现在广州颐养天年的漆老师说道：“1958年，我们几十个人睡在一个大帐篷里，床头放着一个大尿桶和农具，每天早出晚归上山劳动，下雪天晕倒在工地，感谢和我同劳动的刘翠仙同志用她的棉大衣给我盖上，请人抬我回了工棚。”

虽然运动的冲击对年轻的昌莲玉有很大的伤害，但作为西南女子她有着与生俱来的坚毅和隐忍，从四川到农场后，她和丈夫同甘苦共患难，租了一间5平米的农民房阁楼，当时因为只靠漆德琰每个月三十几元的工资（还要给年迈的父母七元）生活，为了生计就点着煤油灯创作连环画《鄱阳湖的风暴》，结果被解放军画报发表，获得了微薄的稿费。

乡间的苦难和土地的滋养是并存的，在农场劳动期间，一直关心他的省美协艺术评论家李素馨给他寄来了中国美协关于征集“北京十大建筑”中所需的美术作品征集通知，并嘱咐他选个题材画成草图寄往北京试试。

在农场宣传部李康民的支持下，他经过认真构思，完成了《毛泽东在农村调查》的草图，寄到北京后，经过王朝闻、古元、蔡若虹、罗工柳等审查通过，创作成油画，再寄到北京后被中国革命博物馆永久收藏，作品发表在《解放军画报》、《光明日报》、《河北画报》等国家级、省级报刊上并参加第二届全国美展。

1960年4月，他又接调令回到，参与组建江西文艺学院美术系（江西省文艺学校的前身）的任务，而且还有了个“官职”--美术系绘画教研组副组长，不久妻子昌莲玉也被安排在美术系资料室工作。

文艺学院在南昌子固路上，是为了纪念曾巩而命名的，这里生活方便，市井气息浓厚，那时漆德琰走在这条路上，常会吟诵着“曾子固”诗“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表达了他雨过天晴后的心情，由此也开始了他在家乡数年最舒心的时光。

从1960年到1966年，是漆德琰“六六大顺”的六年，这期间，他在安心教学之外，艺术创作也迎来了第一个小高潮，油画《收获》、《甘祖昌》入选全国及华东美展；油画《井冈山会师》由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收藏；为中央新闻纪录片厂纪录片《红色安源》绘制13幅素描组画随影片在全国银幕公映；此外还在正式出版物上发表了一批年画、宣传画、连环画；由于成绩显著，表现突出，他还当选了省青联委员和美协理事。

1964年创作《收获》时留影

为创作《收获》的速写

而在他当时看来，最大的鼓励则来自亲眼见到了《井冈山会师》中的主角之一“毛委员”，据漆德琰回忆录记载：“1965年5月我为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创作油画《井冈山会师》收集素材，和也因创作井冈山题材油画的罗会刚同志一道去井冈山。正好遇到毛主席重上井冈山。当时山上只有一个小型宾馆，是毛主席和随行人员住。另一个井冈山大厦，主要是住警卫和有关人员，因为我们带了江西省委宣传部的介绍信，所以旅客就只有我们两人。5月29日早饭后，工作人员通知我们说今天首首长下山前要接见，十点钟以前到宾馆门口的路旁等侯，不准前和首长握手。我们出来时路旁已经站满了群众，看到毛主席由宾馆出来，离我们只有一、两米的距离。当时激动万分，我拿着一部120黑白相机，一边呼着毛主席万岁，一边拿着相机拍照，很快就拍完了一个胶卷。”但是后来公安同志来找漆德琰，说只有中南海的摄影师才可以拍毛主席，所拍摄的照片被省公安厅收回。

1965年为搜集素材油画写生《井冈山的早晨》

1965年油画写生《戴白头巾的井冈山农民》

但随着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到来，他很快就跌入了“冰窖”，同年7月他刚刚给南昌火车站画完大幅毛主席油画像，就被江西文艺学校的红卫兵押回，进入学校大门，就见到他的许多画被打了“叉”，挂在路两旁，他知道已经被抄家了，接着就被押到大礼堂，主席台两边挂着“打倒现行反革命漆德琰”及”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漆德琰”的大标语，对他进行批斗，接着便是关牛棚强迫劳动扫厕所拉大粪。

1967年1月，这是一个冬天，他借请假送“病重”的妻子昌莲玉住院的机会，出逃去北京“要说法”。在南昌开往北京的火车上，他借助当时大串联的机会，不用买票，挤上火车，蜷缩着戴口罩和大棉帽的漆德琰，他深知此时自己已被扣上“现行反革命”和“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在此危机时刻，浑身是嘴也“哇不清”（南昌话：说不清）的漆德琰只能赴京寻找“免死金牌”。

这个好莱坞冒险大片般的故事剧本原创者还是漆德琰这位勇敢的妻子昌莲玉，如今听漆德琰老师叙述这段往事就如同是电影《烈火中永生》的南昌版：

“我在被关牛棚期间，妻子昌莲玉也受到监视，她冒着危险，晚上戴口罩带着我画的《毛主席农村调查》的印刷品去找到省文革领导小组长，说漆德琰因为这张画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可不可以去北京向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告状，后任江西省副省长的方谦同志说可以。她就以自己有关节炎，找到好心的医生给她开了去住院的证明，于是我便以送昌莲玉去住院为理由，向造反派请假，这样才去到北京。

我到了北京找到在中南海后门的中共中央文革接待站，排队进去后见到一位中年的解放军，他说你的画不像反革命的画，建议最好去找中央美术学院等专业单位的红卫兵鉴定。后来我找到他们，都说我的画不是反革命的画。然后再中共中央文革、国务院文革接待室就给我开了平反证明。回到南昌，我把中央美术学院等首都红卫兵盖章的信和中共中央文革接待室的证明，抄写贴到校园，学校的红卫兵就向我道歉，放我出来了。”

如果建一座“新中国美术史博物馆”，那1967年1月漆德琰在北京带回的这几份写有“漆德琰的画不是反革命的画，不是反动权威”等结论的“无罪证明”，一定是最有价值的展品之一。因为它们是世界美术史中罕见的“画家保命符”，是中国美术“艰难探索”的有力证明，具体到个人，这就是让漆德琰及家人逃出生天的“红头文件”，带着他们，漆德琰回到南昌并很快得以平反，这让他高大的身材又暂时挺拔起来了。

说暂时，是因为这只是他和家庭后来更加磨难十年的开始，这些磨难足以成为一部中国画家传记电影的素材，它们交织着漆德琰对红色美术的狂热、对领袖的热爱与同样来自这种狂热和热爱的打击，被时代异化的人和事，还包括地域文化、艺术流派及人物个性的激烈对抗与冲突，于漆德琰和家庭来说，无疑是这个故事中受害很深的悲剧性角色，这种伤害也直接造成了他毅然决然远走他乡，而相对于许多有同样遭遇的人而言，他们又是幸运者，当然，也正是在故乡的这段红与黑的斑驳才映衬出漆德琰后来在他乡的明快与轻盈。

对于漆德琰在江西的艺术成就，家乡人并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著名美术理论家李素馨在《江西省文化艺术志》中《油画在江西的发展》一文提到“反映江西老革命根据地革命斗争，是江西油画家的主要追求。省革命纪念馆，博物馆的许多陈列作品均由江西油画家所提供。中国革命博物馆采用的漆德琰的《毛泽东在农村调查》，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采用他的的《井冈山会师》都在省内外有一定影响”。

原江西美术出版社社长、总编辑、江西文艺学会美术评论委员员会(筹)负责人陈政2009年5月在省文联的一次座谈会发言中也提到：“江西是油画创作的弱省，但也是集体创作重大历万史题材的强省。我们有大批历史重大题材，我们有优良的创作传统，我们有丰富的组织经验。特别是上世纪六七十年年代，有《毛泽东在农村调查》(中国革命博物馆采用，漆德琰创作)，《井冈山会师》(八一起义纪念馆采用，漆德琰创作) ”。

2020年，《生命扉页、时代缩影—漆德琰艺术文献展》在他的家乡宜春美术馆开幕，这是他离乡40年后首次在家乡办展。（未完待续）

2020年，漆德琰在《生命扉页、时代缩影—漆德琰艺术文献展》上答谢来宾

（本文内容经画家本人授权推送，图文版权归本号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发，在此向漆德琰、昌莲玉老师表示感谢！）    

版式编辑：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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