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有两首歌。一首是《映山红》,一首是《十送红军》。不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是从小,奶奶抱着我,摇着摇着就哼出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江西人独有的那种尾音,软软的,嗲嗲的。那时候我不懂歌词。不懂什么叫“若要盼得红军来”,不懂什么叫“十送”。我只知道奶奶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很远很远的那种亮——像她心里住着一个我永远也见不到的人。后来奶奶去世了,我也长大了,但每次听到红歌的时候都会想到她,尤其是这首诗十送红军。今天在保利剧院,指挥是高老师。他返场后走上台,拿起话筒,说了一句:“来到江西,很开心。”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预感。我说不上来,可我的身体知道。然后,高老师的手抬起来了。《十送红军》。果然。就是这首歌。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雄壮的、让人握紧拳头的旋律。是软的,是慢的,是一步三回头的。像奶奶当年抱着我哼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的。我的眼泪,就在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一起落了下来。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歌。是第一次,在那么大的剧场里,在那么多陌生人中间,被它击中得那mm高老师是江西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特别骄傲,特别自豪。站在那个最中央、挥动双手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江西人。他从江西出发,去了厦门,在厦门落地生根,把一支国内一流的合唱团带回了江西。回来的,不只是他。我想起了那些人。那些从江西出发的人。那些穿着草鞋、背着斗笠、从于都河边踏上长征路的人。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可他们走了一路,把红旗插上了井冈山,把红旗插上了天安门,把红旗插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高老师做的事情,和那些人,是一样的。都是从江西出发,都是走了很远的路,都是带着一身本事回来,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献给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只是那些人扛的是枪,他挥的是指挥棒。可他们回来的意义,是一样的——把祖国建设得更好。我想起奶奶了。她哼《十送红军》的时候,从来不看着我的脸。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看着一个我永远也够不着的地方。我不知道她在看谁,可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后来我懂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是1934年从于都河边出发的那十万人。是她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的——可都是江西的儿子。她送的不是一个名字,是她那一代人,把最亲的人,交给了那条路。那条路,叫长征。九十年过去了。当年送别的人,已经不在了。当年出发的人,也大多没有回来。可那个旋律还在。被奶奶传给我,被高老师带回来,被四万人在赣超的球场上唱响,被上海人、南京人、厦门人、天南海北的人,坐在南昌的保利剧院里,一起唱。不是只有江西人在记得。是高老师记得,是厦门爱歌记得,是每一个听见这首歌的人,都在记得。我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你当年唱的那首歌,今天,有一个从江西走出去的指挥家,带着一支国内一流的合唱团,回江西来唱了。你没有白唱。
我们都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