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志“新生”:清乾隆本《南昌府志》里的城市文脉与记忆

《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校注》

（图源：南昌日报社 熊亮/摄）

南昌古代最早为豫章郡治。唐代洪州治所在南昌，下辖诸县构成以后七县一州的政区格局。南昌府为江西省之首府，辖域广，因而府志涉及面多，故分量尤为厚重。但是，如今存世的南昌府志只有三部，分别是明万历十六年、清乾隆五十四年和清同治十二年南昌府志。其中明万历十六年《新修南昌府志》是南昌现存最早的府志，《明万历十六年新修南昌府志校注》已于2022年10月出版。

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内容宏富、体量庞大，全书内容完整、门类齐全，总字数约300万字。志书体例严谨，涵盖疆域沿革、山川形胜、城池建置、户口赋税、风土民俗、官宦人物、艺文著述、古迹遗存、祥异纪事等诸多门类，全方位、多角度、系统性记录了清代中期南昌府全域的自然风貌与社会百态，收录大量稀缺地方史料、名人传记、诗文典籍，填补了区域断代史料空白，是清代江西府志中的典范之作。

“古籍不应是图书馆里沉睡的故纸。”编委会执行副主编涂俊彦介绍，原版旧志存在字迹漫漶、无标点、多异体字等阅读壁垒。此次校注工作，正是通过现代学术手段，将艰深的古籍转化为公众可读、可用的文化资源。南昌市史志办于2022年9月正式启动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专项校注整理工作。以古籍规范化整理、学术化校勘、通俗化解读为方向，最大限度还原旧志原貌、纠正文献谬误、补充史料注释，让古老旧志走出藏书阁、走进大众视野，实现古籍文献的保护、传承与活化利用。

翻开这部巨著，清代南昌的肌理清晰可见。与明万历本《南昌府志》相比，不仅体量倍增，更因编纂于考据学鼎盛的乾嘉时期，其史料价值尤为突出。

史志专家、编委会校注胡迎建告诉记者，清乾隆本《南昌府志》较之万历本《南昌府志》，“不仅后出转精，且后出转广，资料更多，纲目更细，考证更多。”明万历十六年《南昌府志》30卷，约100万字；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76卷，约200万字。不仅展示万历十六年至乾隆五十四年二百年来南昌各方面的变化与发展，举凡沿革、建置、科举、人物，细大不遗。且此志并非续志而是增修，比如山川地理，较之万历本《南昌府志》更为详细，绘图不仅有地形图，且有治图，名胜图等。

尤其是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还记载了汉桓帝时：“李朝，南昌人，字伯丞，有文章才。为魏郡监，黎阳营谒者。和平元年，立张公神道碑于黎阳，朝作《歌九章》颂之。”修志者取自宋人洪适《隶释》，《歌九章》悉数收录。胡迎建指出，志中完整记载了东汉南昌人李朝所作的《歌九章》，这一发现，将江西文学史的实物证据从传统的东晋陶渊明时代，向前推至东汉，填补了早期文学史的空白。此外，乾隆本《南昌府志》还记载了有关黄庭坚的轶事，交游、遗踪，也较万历本《南昌府志》增加不少。胡迎建认为，凡此种种，应是受乾隆时代重汉学、重考据的治学风气的影响。

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由南昌知府陈兰森主编。陈兰森在重修《南昌府志》序中提到，“乾隆辛酉，予以幼龄随侍先大父来抚豫章，得揽鄱湖、庐山之胜，纵浩瀚嵚崎之观，心焉志之……”其中先大父便是其祖父陈宏谋。

陈宏谋（1696年—1771年），原名弘谋，字汝咨，广西临桂（今属桂林）人，清代名臣，曾任江西巡抚。任江西巡抚期间，他大力振兴、整顿豫章书院，鼎力扶持办学。因屋前老榕树虬枝盘曲垂悬如门，陈宏谋自取“榕门”为号，南昌的榕门路也因陈宏谋得名。1741年春夏之交，江西暴雨成灾。陈宏谋临危受命任江西巡抚，立即颁令开仓济民，尽力赈灾，从湖南、湖北一带紧急购粮六十万石以解燃眉之急。陈宏谋在江西完成了《五种遗规》（《养正遗规》《教女遗规》《训俗遗规》《从政遗规》和《在官法戒录》）的辑校，分别辑录了历代有关修身、治家、处世、居官、教育五方面的嘉言懿行。

乾隆本《南昌府志》主修者陈兰森，是乾隆二十二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南昌知府、江西布政使，在地方治理、漕运整顿等方面颇有政绩，同时著有《南陔纪咏》《庐就草》。方志学家谢启昆也参与纂修。谢启昆是江西南康人，师从大学士翁方纲，在此期间在白鹿洞书院任山长。陈宏谋、陈兰森祖孙与江西的深厚渊源，让这部府志不仅是一部冷冰冰的地情书，更承载着清代名臣治理地方的文化理想。 

在府志的记载中，乾隆年间是豫章书院的全盛时期。志中不仅厘清了书院从南宋创建到清代鼎盛的脉络，更保存了其作为江西文化地标的珍贵细节。如明确记载了“章水文渊”匾额的来龙去脉，还有江西巡抚陈宏谋亲制的《豫章书院学约十则》。

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记载，豫章书院在进贤门内，创自南宋，明万历间巡抚凌云翼、潘季驯先后修葺，改祀宋、元、明诸儒，称豫章二十四先生祠。康熙二十八年，巡抚宋荦改立理学名贤祠；三十一年，巡抚马如龙复葺祠右书院，岁久倾圮；五十六年，巡抚白潢即旧址重建书院，右为讲堂，左为祠，仍祀先贤名儒，旁列号舍“观风”，录士之俊者读书其中，偕学使王思训捐俸给廪饩，复购十三经、二十一史、唐宋大家文集、先儒语录贮院中；五十七年，疏请康熙皇帝御书。

府志中还记载了当时巡抚白潢上奏的《恭请豫章书院御书匾额疏》全文，内容为：“奏为恭请御书匾额以崇文教事。窃照日就月将，厥有藏修之所；振民育德，贵为教化之先。期隽彦之奋兴，无忘教学；必天章之光被，用示训行。钦惟我皇上圣功日跻，文运天开，声教洽于九州，勋华遍于万国。纪尧廷之奠荚，诸叶交舒；诵周雅之菁莪，群才乐育。臣叨膺重寄，镇抚西江，思化民成俗之方，莫先造士；而摩义渐仁之要，首重息游。工必居肆而后学成，以切磋而有得，此书院之兴所宜亟亟也。查得江西省城旧有豫章书院，臣履任以来，仰体宸衷，加意文教，因倡始修理，录士子文品之优者寝息其中。臣同督臣常鼐、学臣王思训暨司道诸臣，捐俸以资膏火。日稽月考，勉之有成。然圣心所注则过化存神，是以宸翰下颁，式云蒸霞蔚。”府志中收录的巡抚白潢奏请御匾的疏文，以及详细的膏火、号舍记载，还原了一座清代省级书院的真实运作图景。

康熙五十八年，皇帝御赐“章水文渊”匾额，悬于讲堂，彰显了书院在官方文教体系中的地位。至乾隆七年，巡抚陈宏谋亲制《豫章书院学约十则》，即立志向、明义利、立诚敬、敦实行、培仁心、严克治、重师友、立课程、读经史和正文体。学约发至各书院仿照执行，成为全省统一的书院标准。乾隆四十年之后是豫章书院的全盛时期，书院规模空前，学子如云，建筑规模宏大，蔚为壮观。

从沉睡的典籍到鲜活的地方文化读本，《清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校注》的出版，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230多年前南昌的历史之门，让今天的我们能够更清晰、更深入地触摸这座城市的文脉与记忆，在古今对话中续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