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船帆鼓鼓作响,也吹乱了王勃的鬓发和那颗死寂的心。
这一年是上元二年(675年),他二十五岁,一身布衣,满脸风尘,正乘船南下,要去交趾探望因自己而被贬的父亲王福畤。
江水悠悠,船行缓缓,木船碾过泛着凉意的赣江水,起起落落,像极了他这短短二十几年,没有安稳的人生。
他靠在船板上,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心里全是愧疚。此时,他肯定没有想到,一场注定让他名留青史的聚会,正在南昌城的滕王阁上,等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提起王勃,总绕不开“神童”二字。这两个字,是他一生的光环,也是他一生的枷锁。
他出生在绛州龙门的书香世家,祖父王通是隋末大儒,叔祖王绩是山水诗人,家学渊源,文脉绵长。
他六岁能文,下笔成章,辞藻清丽,惊艳乡里。九岁读颜师古注的《汉书》,竟能一眼看出其中疏漏,洋洋洒洒写下《指瑕》十卷,直指名家谬误,字字犀利。
十岁通读六经,十二岁拜师学医,十五岁上书朝堂,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十六岁科考及第,授朝散郎,成为大唐最年轻的官员,随后进入沛王府,做了皇子的侍读,一时风光无限,长安城里人人称他“神童”。
年少成名,春风得意,那时的王勃,以为凭一身才华,便可平步青云,实现“致君尧舜上”的抱负。可天才的人生,从来都是盛极而衰,锋芒太露,必遭风摧。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沛王李贤与英王李哲斗鸡,少年心性,本是寻常玩乐,王勃却一时兴起,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辞华丽,气势磅礴。
一篇游戏之作,却不想触怒了唐高宗。皇帝认为他挑拨诸王关系,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他逐出沛王府,罢去官职。
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泥沼。昔日荣光,烟消云散,长安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那年他不过十九岁,第一次体会到世事无常,人心险恶。被逐之后,他远游江汉,漂泊江湖,看尽世间冷暖,尝尽人间辛酸。
可他骨子里的骄傲,从未磨灭,纵然失意落魄,依旧一腔热血,心怀壮志。
数年后,他再度出仕,任虢州参军。
本以为人生可以重新开始,却想不到命运再次给了他狠狠一击。
他因藏匿官奴曹达,后又担心事情败露,将其私自杀害,犯下死罪,被捕入狱。
后虽遇大赦,逃过一死,却彻底断了仕途之路,更连累父亲王福畤,从雍州司功参军被贬至偏远的交趾,远谪南荒。
这件事的真相,至今众说纷纭。可无论真相如何,这场劫难,彻底压垮了王勃。
他痛彻心扉,在书信里字字泣血,恨自己连累父亲颠沛流离,恨自己半生才华,却落得这般境地。从此,官场名利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他只想尽快启程,去遥远的交趾,见一见那个被自己拖累的老父亲。
上元二年深秋,他终于下定决心,从洛阳启程,远赴千里去探望被贬的父亲。
一路跋山涉水,心中满是愧疚与忐忑。
船过马当山,遇风浪受阻。他登岸避祸,偶遇一位老者,预言他次日重阳能赶到滕王阁赴宴,作文可垂千古。
他半信半疑。
没想到,一夜北风,顺风相送,船行如箭,竟真的在重阳清晨抵达洪都。
此时,洪州都督阎伯屿刚重修完滕王阁,特意选在重阳这天,宴请全城文人雅士、达官显贵,为阁作序,庆贺高阁落成。
而阎都督更重要的,是想借机让自己的女婿一举成名。他提前让女婿写好序文,只等着在宴会上佯装即兴落笔,名动四方。
这种官场文人的小把戏,满座宾客都心知肚明,大家心照不宣,纷纷推让,谁也不肯第一个动笔,场面全是世故人情。
王勃本就是路过南昌,一个落魄异乡、前途尽毁的读书人,一开始肯定没想着要在这场宴会上出风头。他坐在角落,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推杯换盏、丝竹悦耳的热闹。
可这热闹不属于他。他是戴罪之身,是仕途弃子,是漂泊无依的失路之人,眼前的繁华越盛,越衬得他形单影只,满心凄凉。
酒过三巡,阎都督请众人提笔作序,众人依旧连连推辞,场面一度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勃,突然起身,缓步走到案前,说了句:“我来试试。”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这个一身布衣、满脸风尘的年轻人身上。
他铺开眼前的宣纸,听着窗外赣江的涛声,望着阁外深秋的景色,半生的委屈、不甘、愧疚、倔强,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他想起少年时长安城里的意气风发,想起被逐出宫时的狼狈落寞,想起牢狱之灾的惶恐无助,想起父亲远谪蛮荒的心酸苦楚,想起这一路漂泊的孤苦无依……
所有的情绪,如磐石般积压在心底,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提笔蘸墨,写南昌的山川形胜,写滕王阁的巍峨壮丽,写高朋满座的盛宴盛景,写自己漂泊异乡、无人懂自己的苦楚,写自己壮志难酬、仕途尽断的悲凉,写自己身处逆境、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傲骨。
周围渐渐安静,只听见笔落纸上的沙沙声。不屑的宾客,慢慢放下酒杯,看着纸上的文字,眼神从质疑转为赞许,又变成惊叹。
尽管这位不速之客坏了自己的好事,但是阎都督面对这样的天才,只好拍案叫绝。
王勃放下笔,没有半分得意,也不想多做停留。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失意人生里的一次情绪宣泄。借着一场酒意,他把自己一生的心酸与傲骨,都留在了滕王阁上。
他重新踏上南下的船只,继续奔赴剩下的遥远路途,去见他心心念念的老父亲。
上元三年(676年),在从交趾返程途中,他渡南海时遭遇风暴,不幸溺水。虽被救起,却因过度惊悸而亡,年仅二十六岁。
史书记载,仅寥寥七字:
“渡海溺水,悸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