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来到了南昌八一广场。
从延安出发,坐高铁途经五个省,十个小时左右,我来到了南昌。我喜欢拍视频,眼看着车窗外的山从黄土漫漫变成了青山叠嶂,从沟壑纵横变成了平原沃野。路过中原,拍了很多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得到很多点赞好评,心里十分满意。越往南走,空气里就添了几分湿润,路旁的稻禾、树木青翠得不像话——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南昌去,到那一声枪响的地方去。
站在街口望过去,广场上全是人。不是那种安静的、散步似的人流,是热腾腾的、涌动着的人潮。有人举着小国旗,有人给孩子指着远处的高塔,还有人三五成群在拍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神情。我站在人群边缘,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跨越的不只是几个省的距离,而是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我是在延安窑洞里长大的,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也看过不少风景,但这一刻站在这里,心里头有个地方突然被什么击中了——软软的,酸酸的,又滚烫滚烫的。
广场很大,大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八一起义纪念塔就那么高高地耸立在最南端,像一把刺向蓝天的利剑,又像一位沉默不语的巨人。我一步步走过去,离它越近,脚步就放得越慢。塔身是青灰色的,大块的花岗石垒得严丝合缝,显得那么沉稳、那么不可动摇。叶帅题写的九个鎏金大字在日头下闪着金光,一笔一划都沉着有力。塔顶上,一柄步枪直直地竖着,一面用枣红色花岗石拼成的军旗高高扬起,仿佛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仰着脖子看了许久。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凌晨两点,这座城市没有入睡。那些年轻的面孔——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就在这个地方,一声枪响像惊雷划破了沉沉的黑夜,两万多人浴血奋战。那是一群多么年轻的人,勇敢得像一团团火,照亮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暗夜。如果说延安是中国革命的落脚点,那么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想到这里,心头渐渐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纪念塔的底座上,碑文的字迹朴实无华,却越读越让人不能平静。塔座的东、南、西三面都刻着大型花岗石浮雕,起义的战士们活生生地站在石头上,有的在怒吼,有的在冲锋,有的倒下了还举着拳头。我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在手距离石块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猛地缩了回来——不敢碰,也不能碰。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热血,凝固在这冷硬的石头里,叫后来人看着,就觉得肩上沉沉地压着什么。
沿着广场再往前走,八块军史浮雕依次铺开,八一南昌起义、秋收起义、井冈山斗争、红都瑞金、万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钢铁长城——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艰难却又无比坚定。我站在万里长征的浮雕前,腿忽然就迈不动了。
从井冈山到延安,从延安到北京,这尊浮雕刻的其实也是从我的家乡到这里的路。我的家乡延安,是红军长征到达的落脚点;而南昌,是长征出发前那个响亮的第一声号角。我家门口那条延河水,追根溯源,原来是连着这里的历史的。
广场北端,升旗台上“军旗升起的地方”几个大字清晰可见。广场西侧,江西省美术馆正上方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澄澈的蓝天下格外耀眼。
我沿着广场慢慢走了一圈,到处都是年轻的生面孔,他们说说笑笑,摆出各种姿势拍照,在纪念碑下留下自己最灿烂的笑容。一个旅游团的人员,都穿着红色的衣服,广场上的协警帮他们拍合影,有一个大姐看到我自拍,热心地提出帮我拍照,然后我也帮她拍照,心照不宣地互相笑着。后来问路的时候,一个休假的新疆军人一路给我许多帮助,在参观美术馆时候,他又帮我扫码预约,很快进入场馆观看展览。感觉今天遇到的人,正能量满满。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座城市的“动感”,从来不只是高楼和灯光秀的璀璨。最动人的动感,是成千上万普通人站在这里时,胸膛里那颗忽然跳得格外有力的心。是历史化作日常,是枪声归于静默,却从未被遗忘。
不知不觉,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酸。阳光照在青灰色的塔身上,柔和而温暖。人群来来去去,笑语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人忽然唱起了歌,声音不大,但那旋律飘过来,是“我和我的祖国”。我没有跟着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心里头的感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从延安到南昌,从长征的终点到长征的起点,我愿意走的路。今天,我来了。
那一声枪响已经过去将近百年,但它从未远去——它回荡在每一个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我看见那些年轻人挥舞着小国旗,看见那个新疆军人热心地帮我预约,看见那位大姐主动帮我拍照时脸上的笑容。这些温暖的瞬间,让我觉得当年那些牺牲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热血没有白流。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不就是眼前这普普通通却又无比珍贵的人间烟火么?那面军旗还在风中飘扬,那支步枪还在蓝天之下昂首挺立,而我知道,从延安到南昌,从过去到现在,总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