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江西,青山绿水一路走过去,便来到了景德镇。这个大宋名号一路传下来,瓷都快烧成了玉了。千年瓷韵与人文风韵的画卷交织。在这里要循着窑火的温度溯源,有点难。之后,再奔赴南昌城,想去触摸历史的厚重与文脉的绵延,也不容易。从陶溪川的灯火到滕王阁的雄姿,从御窑的碎片到海昏侯的金器,每一处风景似乎都藏着时光的某些密码,每一件器物都诉说着过往的故事。这段旅程,不只要满足是视觉的观景要求,更是一场欲与历史对话、与文化交往的探究之旅,在看得见的烟火与想象的诗意中,抚摸历史的厚重与鲜活。
初抵景德镇,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瓷土气息,不似烟尘那般厚重,却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温润。这座坐落于黄山、怀玉山余脉与鄱阳湖平原过渡地带的小城,地势四周高中间低,形似盆地,乐安河蜿蜒其间,滋养着这片孕育了瓷文明的土地。在唐代叫昌南镇,因为在流过此地的昌江之南,在宋代被赐予如今的地名。宋真宗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因昌南镇青白瓷质地优良,皇帝将年号“景德”赐给小镇,景德镇之名沿用至今。
在美国人罗伯特·芬雷所著的《青花瓷的故事》一书里,援引了十七、十八世纪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在景德镇的观感:“如同无时无刻不置身于狂欢节”。那是因为,芬雷这么写道:“西面八方都是挑夫试图挤过的呼叫呐喊。来自帝国各个角落的商贾涌入巷弄和库房,同日本、东南亚和欧洲来的外国贸易商摩肩接踵。”那位法国人记录了在景德镇七年间的所见所闻,他传回欧洲的报道,甚至推动了欧洲的制瓷业的发展。由此,也被认为是偷盗景德镇制瓷秘密的间谍。那是康熙时代的事儿,瓷器生产在这里曾经是如此繁荣,竟然被视为已经拥有了早期工业化的景象,作坊林立,分工细致,各负其责。亚当·斯密笔下的工业化必走之路,在那位美国作者看来,早于西方一二百年,在景德镇已经落户了。从现在的角度来说,也就是全球化的写照可以在此处的炉火光耀下找到最初的某些痕迹。
如今走在景德镇的大街小巷,又有谁能想到几百年前的灯火璀璨,更不用提那什么全球化了。谁能想象有那么多的外国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忙里往外,大把大把的银子在这里哗哗的漂流。或许,在御窑博物馆里,当你的眼光扫过那些由碎片拼贴而成的瓷瓶时,尤其是看到那些从这里销往欧洲的瓷器的碎片时,历史在某个瞬间在你的眼前突然间调动起来。你,被吓到了吗?
陶溪川文创街区是景德镇的必访之地。傍晚华灯初上,水光倒影交织,暖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与远处高耸的大烟囱相映成趣。这根烟囱曾是陶瓷厂标志,如今褪去工业喧嚣,在晦暗幽蓝的夜空下刺破天际,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油画。谁也无法想象,五十年前这里还是机器轰鸣、烟火缭绕的生产工厂,如今已华丽转身,变成集陶瓷创意、文化体验、休闲娱乐于一体的文创街区,老厂房改造为美术馆、工作室与特色小店,古老窑火与现代创意碰撞出奇妙火花。街区内,年轻陶瓷创作者专注打磨器物,瓷土气息与咖啡香交织,让古老制瓷文化在年轻一代手中焕发新生。
从陶溪川步行可至御窑遗址与御窑博物馆。御窑遗址碎片成堆,见证着御窑六百年的辉煌,这里曾是明代皇家专用瓷窑,代表当时中国陶瓷最高水平,也是最早的工业化雏形——分工操作,各作坊负责不同工序,后形成“官搭民烧”模式,类似如今的外包制度。宣德年间,明宣宗朱瞻基喜好绘画,推动御窑瓷器大批产出,工艺达顶峰。皇家对瓷器要求严苛,稍有瑕疵便当场毁掉,日积月累形成珠山。上面说过,当年那位法国传教士到访,目睹这里灯火通明、工匠日夜劳作的景象,惊叹这或许是中国最早的“996”,这份辛劳也换来了景德镇瓷器的举世闻名。御窑博物馆是景德镇文化地标,建筑本身便是一件艺术作品。这座运营不到四年便声名鹊起的博物馆,设计灵感源于传统柴窑,选用90万块老窑砖打造巨型窑洞式建筑集群,宛如穿越千年的时空隧道。2017年,它在法国戛纳未来建筑颁奖典礼上荣获“最佳文化建筑”奖,馆内外配备智能灯光系统,可自动适应昼夜光照,展陈融入御窑厂遗址公园与陶阳里历史街区元素,打造“无边界博物馆”,如今已是网红打卡胜地,游人排队捕捉建筑与瓷文化交融的独特之美。
走进御窑博物馆,满是震撼与敬畏。馆内陈列多为碎片拼接的瓷器,虽不完整,却传递出独特韵味,瓶罐上那些空缺的小洞仿佛历史的缝隙,让人得以窥见景德镇千年瓷史与窑火岁月。这些碎片曾目睹过御窑的兴衰、工匠的智慧,也见证了中国陶瓷文化的沉浮。景德镇曾是地理大发现前全球化的开端,瓷器影响了世界经济与生活水准,如今却少有人记得这份荣耀。博物馆周边小巷保留着泥墙青砖的老房子,曾是御窑的生活区,工匠们在此繁衍生息,景德之镇便由此慢慢聚落而成。
中国陶瓷博物馆是感受景德镇瓷文化的重要场所,收藏着从汉代到近现代的陶瓷珍品,涵盖各时期制瓷工艺与风格,宛如一部立体的中国陶瓷史。清代瓷器尤为夺目:康熙朝三彩笠碗色彩斑斓、构图简洁,颇有西方二十世纪现代派抽象画风格;乾隆年间青花绿彩龙纹瓷器融合中国龙纹与西域风情,尽显皇家气派;同期仿木瓷更是精妙,外观质感与木头无异,若非标签提示,难辨其为瓷器,足见当时工艺之精湛。
乾隆朝祭蓝釉胆瓶色泽纯粹温润,蓝得沉静通透,无一丝杂质;甜白釉瘦肚瓶釉色洁白如雪、温润如玉,堪比美玉。中国自古有玉器崇拜传统,景德镇瓷器以精湛工艺达到“赛玉”境界,也难怪皇家特设瓷器烧制局,派遣专员督导。釉彩涂抹是制瓷关键,色彩过滤、杂质剔除及胚坯浸釉的手法,直接决定成品品质,温润光洁的瓷器背后,是无数工匠的时间与坚守。雍正年间豆青釉葫芦瓶釉色淡雅、造型圆润,与乾隆朝的华丽形成对比,尽显不同朝代审美风尚。
乾隆朝绿地粉彩八宝瓶与粉彩绿地洋纹瓶,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见证,前者融入伊斯兰风元素,后者带着欧洲宫廷艺术韵味,印证了当时中国瓷器在欧洲掀起的“中国风”。馆内洋彩万国来朝太平尊作为江西十大镇馆之宝,瓶身绘制西域各国来朝场景,尽显乾隆盛世气象。令人惋惜的是,乾隆朝后中国瓷器制作走向式微,曾经的辉煌渐渐褪去,永恒在时间框架里有着清晰刻度,巅峰之作成为不可复制的传奇。
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七楼有两处网红打卡点,为严肃的博物馆增添了些许烟火趣味。“无语佛”作为佛祖之子,面相慈善略带悲苦,背微驼、姿态低调,无佛像常见的威严,多了人间温情,引得游人排队拍照致敬。“like father,like son”,这份低调温情让人们看到人性光辉,获得心灵慰藉。另一处是瓷塑鲁智深,满脸刚毅、气势磅礴,宛如天神,有着“要把皇上拉下马”的豪情。瓷土经高温淬炼,硬如钢却脆如酥,这份矛盾质地赋予瓷塑鲜活人性,让观者心生共鸣。此外,馆内一角还陈列着少量“文革瓷”,虽无古代瓷器精美、皇家瓷器华贵,却有着鲜明时代印记,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变迁与一代人的记忆,无关是否为文物,皆是历史的轨迹。
景德镇四面环山。远离市区喧嚣的三宝村,藏在青山绿水间,没有陶溪川的热闹与博物馆的厚重,却有着最质朴的瓷韵与自然诗意。村口咖啡店的标语“让审美回归东方”颇有意味,沿着山间小路前行,答案渐次清晰:山间小屋经改造,褪去农家简陋,融入日式榻榻米,与青山绿水相映;溪水潺潺,青山巍峨,绿茵拂面,清新空气令人忘却烦恼;废弃窑址与散落瓷片,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制瓷故事。这里的房子东倒西歪却错落有致,氤氲气息弥漫其间,无刻意雕琢,却成动人景致,东方审美便藏在这份自然烟火与不事张扬的质朴中。
从景德镇前往南昌,两小时车程便穿越两种时光,从窑火温润到古城厚重,从陶瓷诗意到人文风骨,南昌以“洪州”古名承载着“襟三江而带五湖”的壮阔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底蕴,迎接每一位旅人。
这一天的赣江,远看有烟雾笼罩。天空灰蒙,河流平静。早晨的江边,游人稀少。走在似乎是修建不久的一些木构长廊里,还以为是来到了什么风景区。不多时,猛然间,抬头撞见了滕王阁,望过去,仿佛是半空中升起了一座仙阁。飘飘然亦有仙气环绕。这座坐落于赣江与抚河故道交汇处的楼阁,与黄鹤楼、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素有“西江第一楼”美誉,始建于唐永徽四年(653年),由唐高祖李渊之子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创建。李元婴工书画、妙音律,建此阁作为别居与歌舞宴饮之地,因曾被封为滕王,故得名滕王阁
不得不说王勃。一说,王勃在十三岁时写下滕王阁序,又说二十三岁时做成此文。骈文与汉赋传统相构。登高望远,极目远眺,思绪万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听,渔舟唱晚,看,雁阵惊寒;不禁感慨:天高地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即便,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但又怎样,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易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王勃少年老成,生命踏路不久,便就有漫漫上下求索之心。层峦耸翠,飞阁流丹,潦水尽而寒潭清。天时地理风貌水象与心绪共鸣共情。今望阁楼,气势非凡,近观更觉构造繁复,尽显宋朝营造艺术。滕王阁命运多舛,自唐代建成以来,历经战乱、火灾、洪水等天灾人祸,先后被毁二十八次,平均存世不足46年,却一次次被重建,只因承载着中国人的文脉情怀与王勃《滕王阁序》的千古绝唱。如今所见的滕王阁,是1989年重阳节重建的第二十九代,以梁思成及其弟子根据宋画绘制的草图为底本,参照《营造法式》设计,承续唐风宋韵,兼具现代稳固,是仿宋建筑典范。大宋离初唐相近,王勃若再来,看到当今滕王阁,会再作一赋,又当如何?
城外,驱车一个小时,去看海昏侯。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依托紫金城与铁河古墓群建设,是国家一级考古遗址博物馆,2016年成立,2020年正式开放,历经四年让海昏侯千年传奇重见天日。博物馆占地118802平方米,总建筑面积39250平方米,常设“金色海昏”“丹漆海昏”“书香海昏”等展览,出土各类珍贵文物1万余件(套),2024年获评第五批全国一级博物馆,成为南昌文化名片。
海昏侯刘贺治下大概一个镇或至多一个县大小区域,却也有紫禁城。死后三百多年其墓被盗,两千多年后又引来一帮盗墓者。两千年间盗墓者到这里无数,但稀奇的是一直保存完好,感谢老天眷顾,因为地震和水淹,把盗墓者挡在了门外。出土的文物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废帝和王侯的生活,富庶当然不足以形容,奢靡又或者太过苛刻。因为那本就是他们的自然面相。墓棺中有一百多公斤黄金,百分之九十九成色。海昏侯就躺在这些黄金上面,在另一个世界可以避邪。他有用以做玩具的青铜兽,阿狗阿猪陪伴着他。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中所说的曲水流觞,那个觞在这里由美玉造,为羽觞。美得惊人。出土的青铜豆形灯,汉代流行,此乃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用品,传给孙子刘贺。李夫人一个歌舞妓,被汉武帝看上,一介平民进入宫廷。哥哥李延年善乐,另一兄长李广利是汉武帝手下大将。历史书里的人物因为这些看得见的器物,忽然间不再陌生。但我们这个主人公海昏侯依旧是那么陌生,武帝孙儿,有一天突然被召唤入宫做皇帝,二十七天后又被废掉。大将军霍光是背后的推手,史书上说因其荒淫无度。一个月不到,能够荒淫到何种程度?他其实还是个读书人,墓中发现很多竹简和木牍,有《论语》、《礼记》、《周易》,还有至今发现的孔子第一幅画像。汉武帝地下有知,对此种宫廷突变会雷霆震怒吗?不过,威武如武帝者,本人也曾笃信巫术,害了太子。世上本无圣人,考古挖出了太多背书历史的东西,但是并不能把人性随同示众。
从景德镇到南昌,从瓷窑到楼阁,从千年瓷韵到人文风潮,这段旅程承载着太多厚重与感动。景德镇的瓷,是泥土与火焰的结晶,是匠心与时光的沉淀,见证着陶瓷业的兴衰与东西方交融;南昌的文,是王勃的千古绝唱,是海昏侯的千年谜团,是滕王阁的屡毁屡建,承载着文脉的坚守。在景德镇,在碎瓷片里,历史摇晃着走来;在南昌,在巍峨阁楼上,文脉不紧不慢延续。温润瓷器、厚重文物、千古诗句,要成为镌刻在时光里的珍贵记忆,说来容易,其实还真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