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湖景区游玩,害怕太阳晒,就顺着那条长廊走。哪知道,走不尽,根本走不尽。打开手机查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官方网站,好家伙,长廊有一千二百米,是“华夏艺术第一廊”,白墙黛瓦,檐下生风,在这个三十四度的夏日里,给人一方难得的清凉。
可是在廊上走着走着,我渐渐发现,比长廊更耐看的,是它连接的那些桥。
梅湖的桥有多少呢?我继续搜索,原来景区里大小桥梁共计三十余座。三十余座!难怪我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明明看着纪念馆就在对岸,却要绕过一座桥、再踏过另一座桥,弯弯曲曲地走好多桥才能到。这些桥静静地横卧在梅湖的水系之上,或几个石墩,或几条石板,或拱如圆月,或长虹卧波,把人引到一重又一重的风景里去。
我最喜欢的一座桥,是我坐了很久的那座廊桥。说是廊桥,其实就是长廊伸到湖面上的一截,顶上加了亭子,两边有美人靠,既能遮阳,又能看景。我查了半天没查出它的正式名字——也许它本就没有名字,只是长廊的一个转折,一处歇脚。可偏偏是这种没有名字的角落,最让人舍不得走。我靠在那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杉树和竹子的气息,身下的石板透着太阳的温热。远处的游人在桥上拍照,近处的湖水平静无波,那一瞬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有一座桥,桥上有亭子,按照园林的说法叫“桥亭”。古人建园,讲究“亭者,停也”,桥上加亭,是让人走着走着愿意停下来,看一看山水,想一想心事。我就是这样,一停就停了很久。
景区里最有名的桥,要数定山桥了。它横跨梅湖两岸,是通往八大山人纪念馆的必经之路。这座桥可不简单,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五年,也就是1686年,距今已有三百三十多年了。定山桥全长十六米,宽三米一,花岗岩砌筑,两侧三拱两墩,桥面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古朴而厚重,是南昌现存最古老的桥梁。当年八大山人就是走过这座桥,去往他的青云谱道院,还在诗中写道:“桥上谁携酒一壶,桥边谁忆古洪都?”三百多年过去了,桥还在,诗还在,走在这桥上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除了定山桥,景区里还有许多叫得上名字的桥:吕仙桥、梅仙桥、青云桥、三友桥……“吕仙桥”和“梅仙桥”,一听名字就带着仙气;青云桥还有一个传说,说吕洞宾驾着一朵青云来此听琴,那朵云便化作了这座桥。走在吕仙桥上,我轻轻地放慢了脚步,只害怕惊动了仙人。我在这里拍了几十张照片,发给我的家人,大家都说,想不到这里的风景这么美。我建议大家拍写真,就来这里。
梅湖的桥不只是一座座建筑,更是一道道风景。桥下有水,水里有鱼,桥头有竹,竹间有路,每一座桥都连接着一片不同的景致。
说到景致,我最爱的是这里的竹子。竹林随处可见,修长的竹竿微微弯曲,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凉,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絮语。我最喜欢的是竹林间的那条小径,一半用木板铺成,一半用石板砌就,走在上面,脚下是沙沙的声响,头顶是竹叶筛下的碎碎光影。景区里有“竹径通幽”的景点,果然名不虚传。八大山人一生画过许多竹子,他的画笔下,竹子常常是几笔疏疏落落的写意,却有着孤直不屈的魂魄。站在这片竹林边,我忽然想,这满眼的青翠是不是八大山人留在世间的一幅无声的长卷呢?
梅湖的水杉也让我印象深刻。湖边密密地立着一排排水杉,笔直的树干像是列队的士兵,又像是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走近了看,那些水杉的树干在水边投下深沉的倒影,给湖面染上了一层幽绿。合欢树点缀其间,粉色的绒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像是树枝上挂着一把把小扇子。我还看到一棵很大的古樟,问了问路过的本地人,说园子里有数百年的古樟、苦槠树、罗汉松,其中一棵罗汉松据说有五百年了。五百年!比八大山人还年长一百岁呢。我在北京的公园,见过千年的柏树,也在吉安见过千年的古樟。在这里,我看到更多的古树被保护,不由得生出一个想种树的想法。站在这样的树下,人是会沉默的。它们看过多少年的风雨,又见证了多少人的来去?
景区的规划介绍上说,这里共有“一水一道一廊一阁一楼一堂一台一岛一塔和十林”等景点七十余处。“十林”指的是松林、竹林、梅林、香樟林、桂花林、红枫林、茶树林、紫薇林、桃李林。每一种林木在不同的季节里呈现着不同的色彩,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有桂花冬有梅,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
至于亭台楼阁,虽然没有一个精确的统计数字,但在景区里走一圈,随处可见它们的身影。仅资料中明确提到的,就有墨香街、赏鱼岛、游船码头、艺博园、青云谱、画圣广场、七星广场、艺术广场、八大雅苑等等。这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水边林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和苏州园林有几分神似,却又有自己的风骨。
走在梅湖景区里,我常常想起八大山人。他一生颠沛流离,在明亡之后遁入空门,晚年寄居于此,把满腹的孤愤与苍凉都化作了笔下奇崛冷逸的笔墨。可是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当我走过这片竹林、这片莲池、这座廊桥,忽然觉得,他所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冷逸的画作,更是一种与天地山水相融的精神。这片梅湖,这片翠竹,这一座座古桥,似乎都浸润着他的气息。
天气虽然炎热,但是从湖面上吹过来阵阵凉风。杉树的倒影在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竹林和水杉林非常养眼,一些绿植的叶子漂在湖边,蛙鸣和鸟鸣仿佛就是在那些树叶下面传出来。远处有穿汉服的姑娘们在拍写真,妆容被汗水浸湿,仍然不厌其烦地变换着姿势。我想起那个在爱莲池边的垂钓者——西汉的梅福,挂冠而去,隐于江湖,也是这梅湖千百年来的主人之一。八大山人的画,梅福的钓,周敦颐的莲,还有这长廊、这古桥、这竹林、这湖光山色——原来这片土地上,藏着这么多沉默却有力的生命故事。
梅湖的桥,就这样静静地卧在流水之上,看人来人往,看花开花落。每一座桥都是一首诗,每一首诗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三十余座桥,便是三十余首诗,三十余个故事。而我走过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小段。等哪天凉快些了,一定要再去一次,把那些还没有走过的桥,一座一座地走遍。
毕竟,桥的那一头,总是更好的风景。